“北九旧库,才是。”
沈砚舟这句落下,铁窝里静了不到两息。
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碎响。
不像撞门。
像有人把什么薄东西,一片一片贴到了门板外面。
周砺的声音几乎立刻变了:
“别再拖。”
“前头开始封门皮了。”
陆照微握枪的手一紧:“什么门皮?”
“不是冲门,是封气。”周砺压着声,“先封正门,再封后槽。等两头都糊死,你们就是想走旧潮路,也得先把自己从这间铁窝里抠出来。”
秦墨娘脸色一下沉到底。
她比谁都明白,这种封法最阴。
它不见血,不见响,甚至不一定立刻冲进来。
可一旦真让它糊满门皮,屋里的人就像被先装进账封里,后头你再想动,动一步都要先扯自己一层皮。
“他们知道我们要转场了。”陆照微冷声道。
“不一定知道你们去哪。”周砺说,“但他们知道,再不把你们钉死在这儿,后头那套并心页就未必还守得住。”
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乌珠。
珠身发凉,边上的尾锋记却像在灯下细细地亮了一下。
不是它真的亮。
是他心里那根线已经被逼得再没法往后拖。
“副签和掉角还能稳多久?”他先问秦墨娘。
秦墨娘看了看青皮债账上压着的黑木副签,又看了眼送页槽里那两笔还没退的灰意,声音发涩:
“最多一炷香。”
“门皮一旦封满,屋里气一闷,掉角先发死,槽口那两笔也会跟着沉。”
“也就是说,”陆照微看向他,“现在不只是要去,是必须立刻去。”
沈砚舟点头。
“副库暗签和旧潮路,二选一。”
“副库暗签肯定更近。”陆照微道,“但也更像正等着我们去。”
“旧潮路呢?”沈晚灯问。
秦墨娘没先答,先转头看了一眼屋角那盏一直没敢点旺的旧灯。
灯火很小,火头黄里带一点虚白。
她盯着那点火看了片刻,才慢慢道:
“旧潮路不是路,是潮退以后露出来的一道窄石脊。”
“早年北区潮库运见不得光的湿账页,不走平码车,就趁退水从那上头倒过去。”
“石脊两头窄,中间低,涨潮一淹就没。路上全是旧滑苔,旁边还有废沉桩。人若走急一步,掉下去不是摔死,是卡在黑水和烂桩中间,连喊都喊不全。”
沈晚灯听得肩膀微微一缩。
陆照微却盯住了另一句:
“见不得光的湿账页走那条路。”
“也就是说,旧潮路确实能通北九旧库。”
“能。”秦墨娘道,“问题是你们现在走不走得过。”
周砺在门外接了一句:
“若走副库暗签,我还能替你们争半程。”
“若走旧潮路,我只能送你们到翻潮口。”
“后头那段,得你们自己踩。”
陆照微眼神一冷:“你这话像在替副库拉人。”
门外沉了一息。
周砺没顶,只低低道:
“我是在替活路拉人。”
“副库暗签险在前头有人守,旧潮路险在路自己不认人。你们若只带一件硬证去赌,我劝走副库。可你们现在手里有副签、掉角、乌珠、槽口页心笔,带着这么多活东西挤副库,不像去偷路,像自己把灯挑给人看。”
这话一出,铁窝里几个人都没立刻接。
因为太对。
副库暗签是近。
可他们现在不是空手去摸门,而是浑身都挂着会互认、会起应的旧物。
走那种路,等于主动把自己往别人的验口里送。
“走旧潮路。”沈砚舟先开口。
秦墨娘抬头看他:“你想清了?”
“副库那边认签,也认人。”沈砚舟声音不高,“旧潮路只认脚。”
陆照微看了他一眼,竟没反对。
她心里也清楚,若这时候还想靠身份、靠旧令、靠副库里谁认识谁去闯,那就又绕回前头那套被人盯死的规矩里了。
“那副签和掉角怎么办?”她问。
沈砚舟没马上答。
这才是眼下最硬的一道坎。
白灯舱后槽里的那两笔,是并心页留下来的页心笔;黑木副签压着掉角,又刚认死了“第七席”这一层位称。
哪一样都不能轻易留。
可带着全走,路上稍一颠,彼此再起应,就不一定还是帮他们。
秦墨娘忽然伸手,把青皮债账从他膝上扯过来,动作又快又稳。
“乌珠归你。”
“副签和掉角归我。”
沈砚舟皱眉:“不行。”
“行。”秦墨娘抬头看他,眼神硬得很,“旧潮路你比我稳,认页心你也得在前头。可副签、掉角、旧账皮这些东西一路互认起来,你压不住。”
“我在后头压尾。”
这四个字一出来,沈砚舟一下没说话。
不是被她说服。
是“压尾”这两个字,刚好把马七账那句旧话从门外又扯了回来。
原来这一路,后手不一定非得是写字的人。
也可以是替整页不让它卷起来的人。
陆照微立刻听明白了:“我跟她走后半。”
秦墨娘斜了她一眼:“你会压账?”
“我会压人。”陆照微冷冷道,“后头若真有人摸上旧潮路,我替你挡第一下。”
门外忽然又是一声更细的“啪”。
这次不是贴门。
是正门外那层东西终于一层接一层,开始往门缝里吃了。
铁窝里的气立刻闷了半口。
沈晚灯捂着嘴轻轻咳了一下。
“来不及了。”周砺在外头低喝,“再不走,连翻潮口都见不着了。”
“翻潮口在哪?”沈砚舟问。
“白舱后壁下头。”
“后壁?”
“第七码下面那道空座线,不只是回座。”周砺说得极快,“把后槽左下第三块铁皮掀开,下面是旧排潮沟。沟里能下人,但只能顺着退水去,逆着爬会卡死。”
秦墨娘眼神猛地一动:
“难怪第七码一直空。”
“不是空,是留潮。”
这一下,连第七码也真正改了意思。
它不是一个谁还没坐上的空位。
它是旧白舱里,专给并心页、湿账路和后手人留的一道退潮口。
“掀皮。”沈砚舟当即道。
几个人立刻动了。
陆照微去门边守正口。
秦墨娘拖着青皮债账和副签往后让半步,先稳住掉角不乱起气。
沈晚灯拿红线残边去照送页槽里那两笔,不让那点页心笔先缩回去。
沈砚舟则蹲到后壁,沿着送页槽左下往下摸。
第一块铁皮凉。
第二块有旧锈。
摸到第三块时,他指尖忽地一涩。
不是锈,是一道很浅的半月形旧撬痕。
果然有人很多年前从这里动过手。
“就是这块。”
他把半截符刀残柄横过来,卡进缝里。
可刚一发力,铁皮后头便传来一声很轻的“呲”。
像水下有口旧气,被这一撬惊醒了。
秦墨娘脸色一变:
“慢!”
“下面可能还有封潮灰。”
“撬猛了会塌?”
“不是塌,是呛死。”
她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闷乱响。
像有人终于不耐烦了,开始强行压周砺往旁边让。
周砺只来得及吼出一句:
“快开!”
陆照微想也不想,抬手冲正门外又是一记空火。
这一下比上一章更近。
门外顿时有人闷哼,贴门那层东西也跟着颤了一下。
沈砚舟没再收力。
他把符刀往里狠狠一别。
第三块铁皮终于“哐”地弹起半寸。
一股又冷又腥的潮气,立刻从底下顶了上来。
不是海腥。
更像旧纸、黑水、湿木桩和烂灰混在一起,很多年没见过风的一口死潮气。
沈晚灯脸一下白了:“下面真有路。”
“不只是路。”秦墨娘盯着那条黑缝,声音发紧,“是退潮沟。”
沈砚舟把铁皮再往上掀一点。
缝底露出一线黑水。
水没满,正沿着沟底极慢地往外退。
也就是说,周砺没骗他们。
潮真在退。
旧潮路的口,正好开着。
可就在这时,送页槽里那两笔忽然齐齐一颤。
不是缩。
像被底下这股退潮气一冲,突然朝着更深处偏了一偏。
沈晚灯下意识惊呼:
“哥,它们在指路。”
沈砚舟猛地抬头。
那一横和半斜,原本只是挂在槽口里。
此刻被潮气一带,竟微微朝左下让出了一道极细的斜势。
像一只多年没落完的手,终于把真正要指的方向,补给了后来的人。
“不是去副库。”他低声道。
“是先下潮沟。”
陆照微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别再等了。”
门外贴门皮的碎响越来越密。
铁窝里的灯也被这股潮气逼得晃了一下,像再迟半刻,这口人气就要先输给门外那层慢慢糊上来的死气。
沈砚舟把乌珠一收,抬手就去掀那块铁皮下更深的一截暗扣。
他知道,这一脚真踩下去,后头就不是继续在白灯舱后头认字认物了。
而是要顺着旧潮沟,去踩一条很多年前替半活账和后手人留出来的黑路。
“我先下。”他说。
秦墨娘立刻接了一句:
“你下去后先别急着往前走。”
“为什么?”
“退潮沟第一脚认重。”她盯着那条黑缝,声音几乎贴着牙出来,“踩错了,后面的人就全下不去了。”
沈砚舟没再问。
因为他已经看见,黑缝底下那线慢慢退开的水边,露出了一小块比沟底颜色更浅的旧石脊。
只有半掌宽。
可那就是路。
真正的旧潮路,还没到北九旧库。
它先从白灯舱后壁底下,朝黑水里伸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