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感是最后消失的。
林野最先恢复的是触觉。脚下踩着的东西……不对劲。不是地板，不是泥土，甚至不像任何他熟悉的地面。软，太软了，带着一种古怪的弹性，踩在厚厚的、浸饱了水的棉花上，又或者是一团凝固的云。他试着挪动了一下脚，那“地面”下陷，然后缓慢地回弹，几乎听不见声音。
视觉随后跟了上来。一片白。
不是刺眼的那种白，也不是雪地反射阳光的亮白。而是一种均匀的、柔和的、无边无际的纯白。上下左右，前后远近，全是这同一种颜色。没有阴影，没有纹理，没有边界。
他正站在一条……回廊里？勉强能看出两侧有类似墙壁的界限，向上延伸，在极高处似乎有弧形的穹顶轮廓，但同样融在那片白色里，模糊不清。回廊向前后两个方向延伸，一眼望不到头，消失在纯白的雾气或者说光芒中。
声音也回来了——或者说，没有回来。绝对的寂静。没有风声，没有呼吸声的回响，连自己心跳的话都似乎被这片空间吞掉了。林野本能地地吸了口气，空气微凉，没有任何气味。
他垂眼，看见自己还穿着进入光门前的衣服，袖口有刚才蹭到的焦黑痕迹。左手腕内侧，那圈旧疤痕安安地伏在皮肤上，颜色比平时似乎深了一点点，但没有什么异样。只是皮肤底下，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脉动？不是心跳的节奏，更好像一种共鸣，来自这片纯白空间的深处。
他转过头。
许梦就在他旁边，大约半步的距离。她正半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额头，短发有些凌乱地翘起来。她也抬起了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茫然和警惕，飞快地扫视四周。
“这地方……”许梦直起身，声音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突兀。她顿了顿，压低了点音量，“……真够怪的。”
林野没接话。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正常。又试着调用了一下读取记忆的能力，指头没有任何发热或异样感。他想了想，伸出手，微微按在身旁那纯白的“墙壁”上。
触感温凉，光滑，像某种细腻的玉石。但当他尝试集中精神，去感知这片墙壁是否残留着什么“记忆”时，反馈回来的是一片空茫的“白噪音”。不是没有信息，而是信息过于单一、过于庞大，像无数道同频的光束交织在一起，最终只剩下一种无意义的嗡鸣背景音。这里似乎是一个记忆的真空地带，或者……襁褓。
“什么也没有。”林野收回手，陈述事实。
许梦已经从最初的惊愕中缓过劲来。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掏出了那块“心痕”晶体。晶体躺在她，内部的光晕比平时活跃，稍稍发烫。“它自己飞回来的，”许梦说，“刚才进门的时候，脱手了，一进来又落回我手里。”
林野看了一眼晶体，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试试看。”
许梦明白他的意思，举起晶体，对准旁边的墙壁。晶体内部的光晕流转加速，投射出一束柔和的光柱，打在纯白的墙面上。
光柱好像被吞掉了。
不是反射，也不是穿透，就是……消失了。那面墙依旧是一片均匀的白色，似乎那束光从未存在过。许梦移动光柱，上下左右照了一遍，结果都一样。
“吸收掉了。”许梦放下手，眉头皱起来，“这墙是什么做的？”
林野摇头。他不知道。典当行的古籍里关于“核之侧径”的记载极少，只有只言片语提到“非实非虚”、“记忆的夹缝”、“平衡所在”。眼前这一切，显然超出了那些模糊描述的范畴。
“往前走看看？”许梦提议，语气里带着她惯有的那种“来都来了”的行动力。
林野没反对。停在原地显然得不到更多信息。
他们选了一个方向——其实无所谓方向，两头看起来一模一样——开始行走。脚下的触感始终那样柔软而富有弹性，走起来不费力，但也没有脚踏实地的那种踏实感。周围景象毫无变化，纯白的墙壁，纯白的地面，纯白的穹顶。走了大概几分钟，或者更久？在这里，时间感也变得模糊。没有参照物，每一步都上一秒的重复。
许梦起初还试图数步子，数到两百多就放弃了。“我们是不是在绕圈子？”她停下，回头望。来路同样是一片纯白，没有任何他们经过的痕迹。
林野也停下来。他闭上眼睛，尝试依靠手腕疤痕传来的那点微弱共鸣去感知方向。共鸣确实存在，但它似乎均匀地弥漫在整个空间，并非指向某个特定方位。
他睁开眼。“不是绕圈。”他说，“是这里本身就没有‘位置’的概念。我们可能一直在向前，但空间是均质的，所以看起来像没动。”
“鬼打墙的高级版本？”许梦扯了扯嘴角，想开个玩笑，但笑意没到眼里。她环顾四周，那无边无际的白色开始给人一种心理上的压迫感。“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走。”
盲目行走无用。这点两人都清楚。
林野再次看向许梦手中的心痕晶体。晶体依旧略微发烫，内部光影流转不息。“它和这里有关联。”林野说，“你父亲留下它，作为钥匙。钥匙……通常不只是用来开门的。”
许梦埋头看着晶体，手指收紧。“老陈说，要唤醒‘平衡之影’。可影子在哪？怎么唤醒？对着这片白墙喊吗？”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焦躁。这片空间的绝对寂静和单调，正在悄然侵蚀人的耐心。
林野沉默着。他也在思考。祖父留下的字迹说“平衡之影，待汝唤之”。如何唤？凭借什么唤？心痕与旧契的共鸣已经将他们带到了这里，接下来呢？这片纯白的回廊，本身是否就是某种考验，或者……引导？
他忽然想起刚才感知墙壁时那片空白的“白噪音”。那不是真正的空无，而是过于“满”。有没有可能，这里的“规则”并非隐藏，而是需要换一种方式去“解读”？
“也许，”林野开口，声音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我们需要的是‘触发’，而不是‘寻找’。”
话音刚落。
许梦那一直安分待着的“心痕”晶体，一下子一震。
不是她的手抖。是晶体自己剧烈地颤动起来，发出一种低沉急促的嗡鸣，似乎要从她手里挣脱。许梦不由得地想握紧，但晶体表面光芒大盛，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推开了她的手指。
晶体脱手飞出。
它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中，就在两人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晶体开始缓慢地自转，越转越快，内部封存的光影被搅动的星河，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流动。
林野和许梦同时后退半步，绷紧了身体。
旋转的晶体停住。一道更加凝聚的光束从晶体中心射出，不再是射向墙壁，而是在前方的空气中铺开，形成一幅模糊的、不断闪烁变化的画面。
林野凝神看去。
画面跳动得很快，许多记忆碎片被强行拼接在一起快速闪回。
他看到童年的许梦，被一个脸模糊但感觉温暖的男人高高举起，笑声清脆——那是她父亲许文渊。画面一闪，变成了林见渊伏在典当行那张老旧书案前书写的背影，毛笔尖划过宣纸，留下清瘦有力的字迹。再一闪，竟出现了不久前的景象：密室门前，林野按向光之门上的印记，许梦在他侧后方，正将心痕晶体用力掷出……
来自不同人、不同时间的记忆片段，被心痕晶体强行抽取、汇聚，在这个纯白的空间里显形。最终，所有凌乱的画面向内一收，融合成一道笔直的光束，像指针，稳稳地指向回廊前方一个原本空无一物的点。
光束所指之处，那片纯粹的白色空间，像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个轻声的、半透明的影子，从涟漪中心浮现。
影子没有固定的形态。它时而拉伸，似乎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时而坍缩，又变成某种难以名状的几何体或流动的雾气。它周身散发着一种奇特的、中正平和的感觉，不冰冷，也不炽热，只是存在着，稳定而纯粹。
林野手腕的疤痕，在这一刻传来了清晰的、同步的脉动。
没等他们做出任何反应，一个温和的、分不清男女也辨不出老少的声音，直接在他们心中响起。那不带情绪，却有种直达意识的清晰：
“持有‘心痕’与‘旧契’的来访者……”
顿了顿，似乎在确认，又在等待。
“……你们，为何寻求‘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