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不大,但风卷着往领口钻。燕青梧背着萧无涯,踩着车辙印一路往南,脚底打滑了好几次,全靠断枪撑住才没摔进沟里。他轻得像捆柴火,可背久了也压得她肩头发麻。
“快到了。”她喘了口气,声音干涩,“前面有屋檐影子,不是树。”
萧无涯脑袋搭在她肩上,眼皮都没抬,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一滴,啪嗒掉在她手背上,凉得她抖了一下。
破庙是猎户搭的临时落脚点,墙塌了一半,屋顶漏得能看见天。好歹四面有墙,门板也还在,歪斜地挂着,被风吹得吱呀响。她一脚踹开门,扛着他跨过门槛,直接扔在角落草堆上。
“别装死。”她把断枪插在地上,自己一屁股坐下,甩了甩灌水的靴子,“再喘气跟拉风箱似的,我就当你真不行了。”
萧无涯翻了个身,脸朝外,左腿曲着,手摸到腰间一个瘪酒囊,扯出来晃了晃,里头只剩一点残液。他咧嘴一笑,眼神浑浊:“小娘子,给口酒喝?”
“滚。”她解下自己腰间葫芦递过去,“刚灌的溪水,没毒。”
他接过,拔塞就喝,一口下去猛地呛住,咳得整个身子都弓起来。她皱眉,正要说话,却见他突然瞪眼,手一扬,酒坛砸在地上,“哐啷”碎成几片。
“酒里有毒!”他吼得中气十足,嗓门大得震灰,连屋顶的积雪都簌簌往下掉。
燕青梧愣了半秒,手已经按在断枪上。她蹲下身,捏起一块沾了酒液的陶片凑近鼻端——没味儿。她又用指尖蘸了点残酒抹在唇边,舌尖轻碰,微麻。
确实有东西。
她抬头看他,眼神冷下来:“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萧无涯瘫回草堆,摆出醉醺醺的样子,舌头打结:“啥……啥毒不毒的,爷就是嫌这水难喝!换酒!换酒!”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歪歪扭扭爬起来,瘸着腿扑向她,一把搂住脖子就往怀里拽:“小娘子,给爷亲个?爷赏你金锞子……”
燕青梧抬腿就想踹,可就在他手臂收紧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窗外木窗缝隙一闪——三道细光破纸而入,快得像蚊子叮人。
噗、噗、噗。
三声闷响,针尖齐根没入他甩出去的酒囊,那袋子正巧飞到半空,被钉在墙上,晃都不晃一下。
她反应极快,顺势甩开他手臂,反脚踹在他胸口。萧无涯整个人往后倒飞,撞在草堆上,嘴里还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郎啊妹啊……天仙配哟……”
她没理他,目光直勾勾盯向庙角阴影处。那儿堆着些破筐烂席,动静没变,可空气不对——太静了,连尘埃落地的声音都没有。
“谁?”她握紧断枪,一步步逼近,“藏够了就出来,再不出来我放火烧了这堆烂草。”
角落里,一只老鼠窜过破筐,惊得灰尘腾起一缕。可就在那灰雾将散未散时,一个人影缓缓站起。
来人穿着粗布小厮衣裳,袖口磨得发白,脸上沾着泥灰,可站姿笔挺得不像下人。他摘了头上破帽,随手一抛,露出一张冷硬的脸,眉心有道旧疤。
他走到萧无涯跟前,抱拳,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三组哨位已清,外围无追踪痕迹。”
萧无涯抹了把嘴角——刚才被踹的地方渗出血丝。他咧嘴一笑,把手里那半空酒囊往地上一丢:“听见没?爷的人,专治各种不服。”
燕青梧盯着那个小厮打扮的男人,又看看地上碎裂的酒坛和墙上钉着的毒针,眉头拧成个疙瘩:“他是谁?”
“我厨子。”萧无涯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慢悠悠坐直,“姓夜,叫夜什么来着?”
“夜枭。”那人面无表情。
“对对,夜熬鹰的夜,烧火棍的枭。”萧无涯摆摆手,“去外头守着,别让狗鼻子追上来。”
夜枭看了燕青梧一眼,又看向萧无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转身走向后门,身影没入黑暗。
庙里只剩两人。风从墙缝钻进来,吹得地上碎陶片轻轻滚动。
燕青梧走过去,一脚踢开那块沾毒酒的破布,蹲下身检查针孔。三根针并排扎进酒囊,位置精准,像是算准了飞掷角度。她抬头看向萧无涯:“你早知道要射针?”
“哪知道。”他靠着墙,眯着眼,“我就是喝多了爱耍酒疯,顺便救你一命。”
“你摔酒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她冷笑,“装得挺像,可惜眼神没收住。”
萧无涯不答,反而伸手去摸腰间另一个酒囊,掏出来一看,瘪的。他啧了一声,把空袋往嘴里塞,嚼了两下又吐出来:“没酒真难受。”
“你这条腿,”她忽然问,“到底是真是假?”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腿,轻轻敲了敲膝盖,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假不了,疼是真的。”
“那你刚才扑过来那一套,摔酒、搂脖子、乱扔袋子,动作连贯得像练过一百遍。”她站起身,断枪尖点地,“你在演给谁看?”
“演给你看啊。”他笑嘻嘻地抬头,“你不觉得我很帅吗?纨绔公子调戏良家女子,多经典桥段。”
“少废话。”她走近一步,枪尖抵住他咽喉,“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有人要杀你?又为什么非得用毒针射我?”
他仰着头,喉结在枪尖下轻轻动了下,还是笑:“你确定要现在问?万一他们还有第二波呢?”
她盯着他,足足五息,忽然收枪,转身走向门口。她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了眼,雪还在下,车辙印已被新雪盖住大半。
“我们不能在这待太久。”她说,“你中毒了没有?”
“没。”
“真没?”
“要是有,我现在该翻白眼了。”他摊手,“你看我像快死的吗?”
“像。”
“……谢谢。”
她回头瞪他一眼,又看向墙上的酒囊。三根针还在那儿,细得几乎看不见。她走过去,拔下一根,对着透进来的天光看了看——针尾刻着个极小的“赵”字。
她心里一沉,没吭声,把针揣进怀里。
萧无涯歪在草堆上,掏出一块破布擦手指,慢条斯理地说:“你知道北地有种蛇,冬天不出来咬人,可一旦出现,必是有人拿热血喂过它?”
“说人话。”
“有人想让我们自相残杀。”他指了指地上碎陶片,“毒下在你的葫芦里,可我喝了。我若真中毒暴毙,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你下的毒。”她接道。
“对喽。”他拍拍手,“然后你就该提枪捅我尸体,顺便骂两句‘负心汉’,多感人。”
她冷哼一声:“我没那么蠢。”
“可外面的人不知道。”他眯眼,“他们要的就是你我动手,两败俱伤。”
庙外传来一声乌鸦叫,短促,突兀。夜枭的身影出现在门边,低声:“东侧五十步,有脚印,新踩的,往林子去了。”
萧无涯翻身坐起,酒疯劲儿瞬间没了,声音冷静得像换了个人:“几人?”
“一人,故意留痕。”
“诱饵。”燕青梧抓起断枪,“走不走?”
“走。”他瘸着腿站起来,顺手抄起地上一块破木板当拐杖,“不过得换个方向。”
“不去城镇?”
“现在去,等于送上门。”他咳嗽两声,脸色有点发青,“得先洗掉气味。”
燕青梧皱眉:“怎么洗?”
“你身上有血味、汗味、狼皮味,我有酒味、药味、伤口腐味。”他咧嘴,“加起来就是活靶子。”
“所以?”
“所以我们得变成两个更臭的人。”他看向角落那堆发霉的草料,“比如,滚一身烂草,再抹点鼠粪?”
她盯着他,半晌,突然笑了:“你真是个疯子。”
“谢谢夸奖。”他拄着木板,一瘸一拐往门口挪,“走吧,小娘子,别耽误爷泡澡的时间。”
夜枭站在门外,默默递来两条破麻袋。燕青梧接过,看了一眼,直接往头上一套。
三人走出破庙时,天色仍暗。雪小了些,风却更大了。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雪野尽头,只留下破庙静静立着,墙上的酒囊还在晃,三根毒针在风中轻轻颤动。
庙内地面,一片碎陶边缘,一滴混着毒的水珠缓缓滑落,滴在干草上,无声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