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林子像一块冻僵的铁,黑得连雪都看不出白。树洞口那点残盐泛着的微光,早被云层彻底吞了。燕青梧靠在树壁上,眼闭着,耳朵却竖着数外面的脚步——三更天,换岗了。
第十二个暗卫踩断枯枝时,她眼皮都没动一下。萧无涯那边也没动静,呼吸浅得像快断了线。她知道他在装,可现在不是戳穿的时候。
她只觉腰间酒葫芦沉得有点过头——昨夜灌的半葫芦溪水,今早又顺手掺了点融雪,本想省着喝,结果一直没机会碰嘴。这会儿倒好了,成了身上最重的东西。
第一支箭破空时,声音像是冰面裂开。
嗖——!
她没睁眼,手已甩出。酒葫芦离腰的瞬间,整个人往左一滚,枪杆横扫,预备拦第二波。可就在葫芦撞上第一支箭的刹那,她听见了不对劲的声音。
咔。
不是箭折,是木裂。
她的赤凰枪,断了。
半截枪身砸在地上,闷响像敲了一口破锅。她心头一紧,来不及骂,第二波箭已到眼前。三支钉进树壁,一支擦肩而过,最后两支直取咽喉与心口。
她咬牙,舌尖狠狠顶向牙齿。
血雾“噗”地喷出,正扑在刚冒头的火堆余烬上。火星炸起,混着血珠飞溅,红尘般飘在空中。外头的暗卫齐齐一顿——谁见过人拿血当烟雾弹的?
就这一瞬,她抬腿踹翻火堆,顺手扯下萧无涯肩头的靛蓝披风,狠狠甩向那堆带血的灰。
轰!
布料遇火即燃,火焰猛地窜起三尺高,照得整片林子如同白昼。暗卫们本能后退,有人抬臂挡光,有人眯眼怒吼:“别让她跑!”
燕青梧不等他们回神,一把将萧无涯捞起来扛在肩上。少年轻得不像活人,冷汗浸透里衣,左腿还在渗血。她没时间管这些,冲着火光最亮处就是一步。
箭追了过来。
一支钉进她脚边雪堆,另一支擦过披风下摆。她跃起,落地,再跃,十步奔出,溪流已在眼前。
水声很轻,但够用了。
她纵身一跳,入水前反手挥出手中半截断枪,横扫水面。
哗——!
一道高浪腾起,如刀劈开夜色,水痕笔直划向对岸。浪落下的同时,她已背着人沉入溪中,水流冰冷刺骨,瞬间灌进靴子、衣领、袖口。
岸上火光还在烧,映得溪面一片橙红。她低头看肩上的人,萧无涯闭着眼,脸色发青,嘴唇几乎没了颜色。她用胳膊肘顶了顶他肋下:“喂,没死就咳一声。”
他轻轻咳了一下,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行,还活着。”她咕哝,“省得我背具尸体。”
溪水不深,到腰为止,但流速急,脚下碎石滑溜。她一手抓着他后领,一手握着断枪,一步步往下游挪。身后火光渐弱,喊声却没停。
“往东追!她不可能游那么远!”
“火还在烧,人在附近!”
“分五队,沿溪搜!”
燕青梧冷笑,把身子压低,让水流盖过肩头。她知道这些人不敢下水——北地暗卫练陆不练水,十个有九个狗刨都费劲。
她摸了摸断枪,木柄裂口参差,像是被什么虫蛀过。难怪一震就断。早该换了,可这枪陪她七年,砍狼头、挑马贼、劈过三个偷袭的山匪,哪次不是好好的?偏在这节骨眼上废了。
“倒霉。”她低声骂,“回头拿你当柴烧。”
话音未落,背上的人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墙:“你……刚才喷的是真血?”
“废话。”她踩稳一块石头,“假血能有味儿?他们闻见铁腥味,比狗还灵。”
“你伤哪儿了?”
“舌头。”
“……”
“怎么,心疼了?”她斜他一眼,“刚才火一起,你连眼皮都没抬,装得挺像。”
他没答,只是把脸埋进她肩窝,躲水流。
她也不追问,继续往前走。溪底越来越滑,几次差点跪倒,全靠断枪撑住。远处火光终于熄了,只剩一点焦布在风里晃。她估摸着距离够了,才靠岸爬上一处石滩。
雪还在下,不大,细碎地落在她头上、肩上。她把萧无涯放平,自己一屁股坐下,喘了两口气,伸手去解他外袍扣子。
“你干什么?”他猛地抓住她手腕。
“脱了。”她说,“湿透了,不脱就冻成冰棍。”
“我自己来。”
“少逞能。”她掰开他的手,“你那爪子抖得跟筛糠似的,解一个扣子得半个时辰。”
她三下五除二扒了他外袍,又扯下内衫下摆,拧出大半碗水。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油布,裹住他上身。这是她唯一剩下的干布,本来留着包伤口,现在也顾不上了。
萧无涯看着她忙活,忽然说:“你酒葫芦呢?”
“扔了。”
“值二十文那个?”
“值五十,捡的。”
“……你挺阔气。”
她白他一眼:“你还笑?命都快没了。”
“我没笑。”
“你嘴角翘着。”
“抽筋。”
“哦。”她点点头,“那你继续抽。”
两人沉默下来。风穿过石缝,呜呜地响。远处林子里还有动静,火把光在树影间晃,像是没放弃搜寻。
燕青梧盯着那点光,手指无意识摩挲断枪裂口。她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第一次用这枪杀狼。那时枪还是完整的,她瘦得像根竹竿,一枪下去能把狼脊骨挑断。如今人长高了,枪却断了。
“你说……”她忽然开口,“他们为啥非抓你不可?”
萧无涯侧头看她,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眼睛很黑,像两口井。
“因为我不该活着。”他说。
“哦。”她点头,“那我救你是不是多此一举?”
“是。”
“那你谢我干啥?”
“我没谢。”
“你说了,‘多谢姑娘相救’,装纨绔那会儿。”
“那是客套。”
“哦。”她又点头,“那你现在不用客气了,我后悔了,早知道把你留给狼啃。”
他轻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声很短,像被风吹断的线。
她看着他,忽然说:“你其实不怕死,对吧?”
“怕。”
“撒谎。”
“怕疼。”
“哦。”她撇嘴,“怂。”
他不反驳,只是把头转回去,望着溪流上游。火把光还在动,越来越近。
“他们快来了。”他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走呗。”
“你没武器了。”
“有。”她举起断枪,“还能捅人。”
“只能捅一次。”
“一次就够了。”她咧嘴一笑,“我打架从来不管第二次,打完算完。”
他看着她,半晌,低声说:“你真是个疯子。”
“谢谢。”她拍拍他肩膀,“夸我呢?”
他闭上眼,不再说话。
燕青梧站起身,把断枪插进腰带,然后弯腰又要扛他。
“等等。”他按住她手臂,“我自己走一段。”
“你能走?”
“试试。”
“行。”她扶他起来,“走不动就吭声,别硬撑。”
他扶着她肩膀站稳,左腿虚点着地,试了两步,踉跄了一下,但她没松手。三人高矮差不多,此刻并排站着,像两个从水里爬出来的鬼。
“走吧。”她说,“天快亮了,得找个能避风的地方。”
两人一瘸一拐,沿着溪岸往南。雪地上留下两串歪斜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住。远处林火彻底熄了,只剩焦臭味随风飘来。
走了约莫半里,她忽然停下。
“怎么?”他问。
“前面有路。”她说,“车辙印,新鲜的。”
“官道?”
“不像。太窄,应该是猎户小道。”
她蹲下身,用断枪尖拨了拨雪。车辙旁有几点暗红,已经冻硬了。
“血。”她说,“刚留的。”
“人受伤了?”
“或者拉过东西。”她抬头看他,“要绕吗?”
他摇头:“顺着走。猎户不会多管闲事,反而比大道安全。”
她哼了一声:“你倒是懂行。”
“逃命逃多了。”他说。
她没接话,转身继续走。断枪在手里转了个圈,枪尖朝前。她忽然觉得这玩意儿还挺趁手——虽然短了半截,但扎人应该更快。
雪越下越大,遮住了所有痕迹。两人身影渐渐模糊,融入风雪之中。
最后一缕火光消失在林子深处时,燕青梧回头看了眼。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雪,和一条静静流淌的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