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天刚蒙亮,许氏集团大楼东侧的玻璃幕墙还映着灰蓝色的天空。电梯从地下车库升上来,停在顶层,门一开,许振山就走了出来。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发亮,但眼底泛着青黑,像是整夜没睡。
前台小李看见他,站起身想说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往常这个时候,她都会说“董事长早”,今天却没敢开口。许振山看了她一眼,没停下,径直朝办公室走去。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系统发来的通知。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贵公司授信额度已临时冻结,具体原因请咨询客户经理】。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退出去,锁屏,塞回口袋。
办公室门推开,助理已经在等了。她手里拿着三份文件,封面上都印着红字“紧急预警”。
“董事长,地铁配套项目那边来消息,施工队昨天下午三点全面停工。监理单位发了违约警告函,说是款项逾期超过七十二小时。”
许振山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解开扣子,坐下来。
“海外技术引进协议呢?”
“对方总部昨晚正式回函,终止合作。理由是‘我方履约能力存疑’,附件里附了我们最近三家供应商的撤单记录。”
他点点头,伸手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纸页很轻,但他翻页的时候,手有点抖。这三年,许氏的名字从没出现在这种文件上。他们一直是别人眼里的“铁板”,是能拍板定局的甲方,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拿“履约能力”说事了?
第三份文件是市建委的通知,下午三点约谈,议题写着“重大项目资金监管合规性审查”。
他看完,把文件放下,抬头问:“财务那边怎么说?”
“王总监正在和银行沟通,但……目前没有进展。”
“什么叫没有进展?”
“五家合作银行,三家明确表示不再续贷,两家说要等风控重新评估。另外,昨天晚上,有两家基金撤回了原本答应的投资意向。”
许振山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大堂已经陆续有人进来上班,穿制服的保安换岗,保洁推着车子清扫地面。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可他知道,底下已经开始塌了。
上午九点十七分,他拨通市商业银行行长的电话。响了六声,转到语音信箱。他又打给副行长,这次接了,说正在开会,让他稍等。十分钟后,对方回电,约他在贵宾室见面。
他亲自开车过去,路上打了三个电话,一个是给某地产公司的老总,一个是给商会的秘书长,还有一个是给多年合作的会计师事务所主任。两个没接,一个说最近太忙,改天再约。
市商行贵宾室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摆着茶具。他进去时,副行长已经在了,穿着白衬衫,袖口卷起,手里拿着平板。
“老许,来啦。”他笑着起身握手,“不好意思啊,行长今天确实走不开,临时有个监管检查。”
“没事。”许振山坐下,“我也不耽误你时间,就想问问,我们那笔五千万的流动贷,还能不能放?”
副行长没马上回答,低头点了两下平板,像是在查数据。
“这个……我们也挺为难。上面最近对地产和基建类贷款卡得特别严,你们这个项目又涉及政府合作,风险评级被调高了。我们不是不想帮,实在是制度上过不去。”
“我许氏做了二十年,从没欠过银行一分钱。”
“我们都清楚,你的信誉没问题。但现在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整个系统的风控模型变了。别说你们,上周城投那边一笔担保贷都被压着没放。”
“那我抵押物呢?我名下三处写字楼,市值超过八千万。”
“抵押可以走流程,但审批周期至少一个月,而且现在评估也要重新做。”
“一个月?”他声音抬高了一点,“我项目工地上的工人等着发工资,材料商堵在门口要钱,我能拖一个月?”
副行长摊手:“我也急,可真不是我能说了算的。要不这样,我帮你递个加急申请,看能不能缩短时间?”
“那就现在递。”
“好,我现在就让同事处理。”
他坐在那里,等。
副行长打了几个电话,说了几句,点头,挂断。然后说:“流程已经提交了,接下来就是等。”
“你这儿没别的事了?”
“暂时没有。”
“那你忙去吧,我在这儿等回信。”
对方愣了一下,“您……不回去?”
“等结果。”
“可这可能要很久。”
“我知道。”
副行长走了。
他一个人坐在贵宾室,茶几上的茶凉了,没人来换。窗外是街道,车流不息,行人匆匆。他看了眼手表,十点零五分。
十一点二十三分,服务人员进来换了次水,问他要不要订午餐。他说不用。
十二点十分,手机响了。是中午约饭的那个地产大佬。
“老许,实在对不住,家里老爷子突然不舒服,医院来了电话,我得赶过去一趟。咱们改天再聚?”
“你现在在哪?”
“就在半路,快到医院了。”
“你昨天不是说好今天必须见一面?”
“我是真走不开,你也知道,家里事大过天。”
他没再说话,直接挂了。
十二点半,他走出贵宾室,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和一瓶矿泉水。回到车上,吃了两口,吃不下,扔在副驾上。
一点十五分,副行长终于露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老许,抱歉啊,刚开了个会。你那个申请……被驳回了。”
“理由?”
“系统判定关联企业存在潜在债务纠纷,建议审慎放款。”
“哪家企业?”
“我记得是……江城建材,你们的二级供应商。”
“他们欠的是货款,不是金融债,连诉讼都没有,怎么就成了债务纠纷?”
“系统不管这些,它只抓关键词。”
“你们人工不能干预?”
“原则上不行。除非你能提供法院出具的无涉诉证明,或者对方书面澄清。”
“你知道现在找一家小公司开这种证明有多难吗?”
“我理解,但我真帮不了。”
他盯着对方的脸,看了五秒钟,然后站起身,拿起外套。
“行。我明白了。”
下午两点四十分,他回到公司。
助理迎上来:“董事长,建委那边来电话,确认您下午三点能到场。”
“告诉他们,我去不了。”
“可是……”
“就说许氏集团目前面临内部调整,所有对外会议一律延期。”
“那……他们要是追问原因?”
“你就说,原因很快就会清楚。”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窗帘拉上了,灯开着,光线很白。他脱掉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领带扯松,坐进椅子里。烟盒在抽屉里,他拿出来,抖出一支,点上。第一口吸得很深,胸口有点闷,但他没吐太快。
烟灰缸是空的。他抽完第一支,掐灭,放进去。第二支接着点上。第三支的时候,烟灰堆到了边缘,他没倒,继续抽。第四支、第五支……直到第八支点燃,烟灰终于撑不住,断了一截掉在桌面上。
他没管。
手机又响了。是财务总监。
“董事长,刚刚接到通知,省信托那边的最后一笔融资意向,也撤了。”
“理由?”
“对方说,收到内部风控制裁,暂停所有新增非标业务。”
“他们上周还说没问题。”
“是,但他们今天早上集体开会,统一了口径。”
“还有别的路吗?”
“目前……我想不出。”
“你再想想。”
“我已经打了十几个电话,没人接,接了的也都说爱莫能助。”
“那就继续打。”
“是。”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双手撑住桌面,低着头。办公室很静,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亲笔写的“舍得”两个大字。墨色浓重,笔锋凌厉。
他抬头看了看。
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下,很短,像抽了口气。
然后继续抽烟。
第六个烟头摁灭的时候,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街上路灯亮了,楼下的车流多了起来。下班的人开始往外走,电梯间传来笑声和告别声。
他没动。
七点零三分,整层楼彻底安静了。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动。从办公桌走到窗边,再走回来。步子不稳,节奏乱,有时候走到一半停下,有时候原地转个圈。第七次来回时,他停在“舍得”那幅字前,盯着看了很久。
“舍?”他低声说,“我舍了那么多,换来什么?”
没人回答。
他又走起来。
第八次,第九次……数不清多少次。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条新闻推送:《许氏集团多个项目停滞,资金链紧张传闻发酵》。他看了一眼,按灭。
八点十七分,他终于停下来,走到桌前,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是个女人的声音。
“是我。”他说。
对方顿了一下:“这么晚了,有事?”
“我想见你一面。”
“明天吧,我这边刚开完会,累得很。”
“就今晚。”
“老许,你别闹了。你现在这情况,谁沾上谁倒霉。我劝你,先稳住局面,别到处打电话求人了。体面一点,比什么都强。”
电话挂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过了十几秒,他慢慢把手机放下,反扣在桌上。双手撑住桌沿,指节发白。头低着,呼吸很沉。
办公室只剩烟味和寂静。
墙上的钟指向八点二十四分。
他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