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声音断断续续,不像平时那样利落。她走得很慢,脚步拖沓,中间还停了一下,像是扶住了墙。
我没开灯,就站在走廊尽头的门后,手还搭在电灯开关上。刚才那阵脚步声是从东侧小径传来的,拐过桂花树就是主楼正厅。我本该回阁楼去,电脑已经关了,电源拔了,屋里黑得能看清窗外的光。可这脚步不对劲,重一下轻一下,节奏乱得厉害。
我拉开门,没出声,只探出半步。夜风从院子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她还在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肩膀一歪一斜,差点撞上路边的矮柱。
我动了。
不是冲上去,是沿着墙根走。穿的是布鞋,踩在地上没声音。保持五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她背影又不会被发现。她外套敞着,领口歪了,一只手拎着包,另一只手扶着额角,走路时身子晃得厉害。
快到台阶那儿,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我几乎是本能地窜出去,左手托住她胳膊,右手撑住腰侧,把她稳住。她身上有股酒气,混着香水味,还有点暖乎乎的体温。
“别动。”我说。
她没应,只是喘了口气,站直了些。我松手,退后一步,低头整理自己袖口,像刚路过的人。衬衫第三颗扣子还是松的,我用指腹把它拨正。
“小心点。”我补了一句,声音平的,没什么情绪。
她转头,眼神模糊,眼皮半垂,看了我一眼,又好像没看清楚。我偏了脸,让光线照不到眼睛。
“知道了。”她嘟囔,抬脚往上走,脚步还是不稳,但坚持自己走。
我没跟。就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踏上台阶,手扶着栏杆,走得吃力。主楼门口的灯亮着,照得她背影单薄。她推开玻璃门,佣人迎出来接包,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扶,自己往电梯方向挪。
门合上。
我还在原地。
风吹过来,脖颈有点凉。我抬头看了看二楼,她的房间窗帘没拉严,透出一点光。没动静了。
我转身往回走,没走正道,绕了条小路。经过那棵桂花树时,看见地上有片落叶被踩了一半,鞋印清晰。我停下,蹲了会儿,不是想什么,就是觉得腿有点沉。
回到刚才她摔倒的地方,我站定。石板缝里有片口红印,暗红色,蹭在边上,可能是她唇膏碰的。我没碰它,只是看了两秒。
这三年,我们说话不超过三十句。吃饭时她在桌这头,我在那头,她低头吃饭,我看碗底。家里来人,她介绍我,只说“我先生”,从不叫名字。我也不怪她。入赘这事,本来就不体面。她要面子,我能理解。
可我知道她不是冷血的人。
去年冬天,我在后院看见她蹲在墙角,给一只瘸腿猫喂食。那天她穿高跟鞋,大衣很贵,却跪在雪地里,把饭盒里的肉撕碎了放进去。张婶说那是流浪猫,活不过这个月。她听了没说话,第二天又去了,连续七天,直到猫被人收养。
她只是不愿让人看见这一面。
我也不是非得让她知道是我扶的她。要是她清醒,肯定不想让我看见她醉成这样。所以我不开口,不露脸,不留下痕迹。就像从前那些事——她办公室抽屉坏了,是我修的;她车胎漏气,是我换的备用胎;她开会资料落家里,是我送去的。从没说过。
这次也一样。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凉的。母亲走之前给我戴上的,说保平安。我不信这些,但也一直戴着。今晚这趟出来,不是为了救谁,也不是图什么回报。我只是……不能看着她摔。
她要是摔了,没人知道是谁扶的。可我要是不扶,我自己知道。
我沿着原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走到阁楼楼下,抬头看,窗子黑着。我不想上去,就在外头站了会儿。远处街灯还亮着,照得围墙影子横在地上,像一道线。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两条腿伸直。夜里安静,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我想起大学时候,我妈病在床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等结果。那时候也这样坐着,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好的消息。
现在不一样了。
我不是什么都做不了的那个年轻人了。我可以买股票,可以赚钱,可以不让别人指着鼻子骂废物。但我还是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说一句“我帮你”。
不是能力问题。
是位置问题。
她是许家的掌舵人,我是她名分上的丈夫,实际上的影子。她不需要一个男人来替她撑场面,更不需要一个靠她家吃饭的人来假装关心。所以我只能躲在后面,像今晚这样,扶一把,松手,装作路人。
她进了门,安全了。这就够了。
我不求她记,也不求她懂。我只是不想有天听说她出了事,而我当时明明在场,却站着没动。
坐久了,膝盖发僵。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月亮出来了,照在院子里,地面泛白。我最后看了一眼主楼,那扇窗还亮着,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走过。
然后灯灭了。
我转身,朝阁楼走去。楼梯吱呀响,每一步都熟悉。推开门,屋里还是刚才的样子,桌上有水杯,床铺没叠,衣服挂在椅背上。我脱了外套,搭在一边,没开灯,直接坐到椅子上。
窗外的光斜进来,照在地板上一块方格。我盯着那块光,没动。
外面世界照常运转。车声远了,人声没了,连风都小了。整个宅子睡着了,除了我。
我抬起手,看了看腕子上的镯子。银的,旧了,边角磨圆了。我用拇指蹭了蹭内圈,那里刻着两个小字:平安。
我妈的手迹。
她说,你要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活着。而且活得越来越硬气。可有些东西,还是软的。比如现在心里这块地方,说不清是酸是闷,反正压着,不疼,也不轻松。
我闭了会儿眼。
再睁开时,视线落在桌上。那里有张便签纸,是我前两天写的,只有几个字:“止损线设八点。”
我已经不用看盘了。那一笔赚的钱,转走了,存好了,和别的钱混在一起。没人查得出来源。账户被盯上也没关系,小钱而已,引不开大注意。
真正的局还没开始。
但现在不行。现在我得记住自己的身份——陈砚舟,许家的赘婿,透明人,背景板。我可以动,但不能显形。我可以护她,但不能让她知道。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夜气涌进来,带着草木味。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叶子滴下的声音。
我望着主楼二楼那扇窗。黑着,没有光,也没有影子。
她睡了。
我关上窗,拉好窗帘,坐回椅子。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手指无意识碰了碰衬衫第三颗纽扣。还是松的。
我没去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