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铁壁
书名:荧惑暗渡 作者:桃茜茜 本章字数:4130字 发布时间:2026-05-30

宫城的火把亮起来时,二皇子欧阳承乾正在东暖阁里喝酒。


说是喝酒,其实酒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半个时辰才喝了三口。他在等消息。卢道源半个时辰前派人传了话,承华殿外有异动,疑有人闯入。


“几个人?”他问来人。


“尚不确定。外围巡逻发现迷烟痕迹,守卫四人被击倒。”


欧阳承乾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父皇也有这个习惯,每次敲三下,是想到了什么;敲五下,是做了决定。


他敲了三下。


“封锁宫城,调城防军入城围堵。从承华殿到四门,每条路都给我堵上。”


来人领命而去。


欧阳承乾站起身,走到窗前。东暖阁的窗户正对着御花园,越过花园便是承华殿的方向。他看不见那里,只能看见夜空中隐隐的火光,那是他调出去的追兵举的火把。


火把越来越多,像一条条火蛇在宫城里游走。


他心里清楚,这时候能闯进承华殿的人,不会是普通的江湖草莽。能在他的亲卫眼皮底下击倒四人、打开殿门、把人带走的,一定是练家子,而且是高手。


高手不可能凭空出现。谁派来的?


长公主?她虽在宫外府里,可府被围得铁桶似的,根本动不了手脚。朝中暗通大皇子的人?他早清查过一遍,剩下的都是些墙头草,没这个胆子。那么……


他的手指又敲了三下。


栖云谷。


那个把北渊小皇子养了一年多的地方。那个他一直想探却探不进去的地方。那个他最小的弟弟,欧阳展元住的地方。


“他来了?”欧阳承乾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东暖阁里回荡得清晰。


他没有慌。慌是弱者才做的事。他是二皇子,是掌控朝堂三年的人,是父亲病榻前唯一守在身边的人,他不会慌。


但他也不是不急。急和慌是两回事,慌是乱了方寸,急是加快了脚步。他很急,因为他知道承华殿里关着的那个人一旦出来,他三年经营的一切都可能在朝夕之间崩塌。大皇子还在,就是正统;正统还在,他就是篡。


所以那个人不能出来。


他转身,对门外的侍卫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传令城防军,关闭四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第二句:“调亲卫营封锁东门至护城河一线,活的要见人,死的要见尸。”


消息传到城防军营时,已经是丑时末刻。


城防军副将陈焕接到军令,第一反应不是执行,而是犹豫。他犹豫了三息,这三息足够让一个老练的军官判断出局势:二皇子的命令是“封锁”,不是“围剿”。封锁意味着他还不确定敌人是谁、有多少人,他只是想把人堵住。围剿才是动了杀心。


犹豫的原因很简单,陈焕三个月没领到全额军饷了。


不是他一个人,整个城防军都是。二皇子把持朝政后,军饷先紧着亲卫营发,城防军排在了后面。士兵们嘴上不说,心里积了一冬天的怨。上个月有个伍长在营房里抱怨了两句,被亲卫营的人听见,打了一顿,关了三天禁闭。


陈焕把这件事压下来了,但压不住人心。


他穿上甲胄,点齐了人马,按军令往东门方向移动。但他心里清楚,他的兵,这群被克扣了三个月军饷、穿着旧甲、扛着钝刀的兵,不会为二皇子拼命。


行军途中,他听见身后的兵卒在低声议论。


“又出什么事了?大半夜的点兵……”


“谁知道。上回半夜点兵还是上个月,查什么暗探,查了一夜什么也没查着。”


“你说今夜会不会又是白忙活?”


“白忙活倒好,就怕不是白忙活。”


陈焕没有回头制止这些议论。按军规,行军途中不得私语,但此刻他不想管,让兵卒们嘀咕去吧,嘀咕总比沉默好。沉默的兵是没士气的兵,嘀咕的兵至少还在想事情。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


城外,苍耳岭。


白昊然蹲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眼睛盯着瀚阳城南门的方向。


他的位置选得很好,苍耳岭半腰处的一处土坎,前面是干涸河床的岔口,后面是密林入口。四道机关全部就位,绊马索、假路标、钝蒺藜、烟雾弹,一样没少。他蹲在这里,一直在等待。


等追兵。


等他的师兄师姐带着大皇子从城里撤出来,身后追着二皇子的兵。


他等了一夜。从亥时蹲到丑时,膝盖都蹲麻了,枯草嚼了三根,不是饿,是嘴里不嚼点东西就犯困。北渊的夜太冷了,冷得人发僵,只有嘴巴还能动弹。


丑时末刻,他看见了动静。


不是从城里来的,是从城门方向来的。城防军的火把,长长一串,沿着城墙内侧往东门方向移动。他数了数火把,至少两百人。


白昊然的心紧了一下。


两百人。比他预估的多了一倍。他设的机关能拖延追兵,但对付两百人,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算。


绊马索设在河床窄口,一次最多绊倒三匹马。追兵如果不是骑马而是步行,绊马索就没用了。但假路标还在,岔路口的假路标会把追兵引向东南方向,那里有钝蒺藜和烟雾弹等着。


问题是,假路标只能骗一次。追兵到了东南方向发现路不通,折回来就是另一条路。


白昊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他从腰间摸出一只小铜哨,放在嘴边试了试,哨声极细极尖,人耳听不见,但铜线能传。这是他和段飞约定的信号,意思是“追兵来了,机关已备”。


他吹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不在计划中的事。


他从背包里摸出那两只铁匣子。匣子里是他昨天做的最后一批机关,不是绊马索,也不是钝蒺藜,而是他花了整整一天做出来的两架小型床弩。


床弩是攻城用的,他做的当然不是那种大家伙。他的床弩只有两尺长,架在三角支架上,弩臂用硬木和铁片复合,弩弦用牛筋绞成。射程不远,五十步以内,但箭矢上绑了烟花筒,射出去之后会在空中炸开,炸出一片白光和浓烟。


这不是杀人的东西。是拖延的。


白昊然把两架床弩架在河床岔口的土坎上,对准了瀚阳城南门方向。他调整好角度,把弩弦上好,烟花箭搁在弩槽里。


然后他蹲下来,把引火绳拉到手里。


继续等待。


城防军移动的速度比他想的快。


陈焕带了三百人,不是两百,是三百。他追加了一个百人队,因为军令说的是“封锁”,不是“围堵”,封锁需要的兵力更多。三百人分成三队,一队封锁东门大街,一队封锁护城河石桥,一队沿城墙内侧巡逻,形成合围。


白昊然看见第一队人马出了城门。


不是走大路,大路太远,他们走的城墙内侧的步道,直奔护城河石桥方向。


石桥。那是段飞选好的撤退路线,也是白昊然机关最集中的地方。


白昊然的手指扣在引火绳上,等第一队人马过到石桥中段。


他们在桥上跑,脚步声闷闷地敲在石板上。桥面不宽,六个人并排,三十多人拉成了一条长线。


白昊然拉了引火绳。


嗤!


弩弦弹响,烟花箭破空而出,划过夜空,在石桥上方炸开。


砰!


白光炸裂,像一颗小太阳在半空中炸开,照得整座石桥亮如白昼。紧接着浓烟升腾,不是火药烟,是他特调的硫磺烟,呛得桥上的兵卒咳嗽连连,眼睛被白光刺得睁不开。


有人惊叫:“有埋伏!”


队伍一阵骚乱。前排的人往回跑,后排的人不知道前面出了什么事,还往前挤。三十多人在桥上挤成一团,互相推搡,有人被挤下了桥,护城河的水不深,但河底是淤泥,掉下去半天才爬上来。


白昊然没有看第二架床弩。他扣上引火绳,第二支烟花箭射出,这次瞄得更近,在桥头炸开,把想要冲过桥面的兵卒又逼了回去。


两架床弩,六支烟花箭。他总共做了六支。


六箭射完,他扛起床弩架子,猫腰钻进了密林。


城防军乱了好一阵才重新整队。陈焕站在桥头,看着浓烟散去的方向,脸色铁青。


“追!”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去,但底气不足,他的兵被烟呛了,眼睛红肿流泪,队形散了,士气也散了。


更重要的是,他看见了桥面上那些东西。


钝蒺藜。


一小片,撒在桥头石板上,混在碎石里,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走在前面的一个兵卒踩上去,脚底一痛,“哎哟”一声单脚跳开,旁边的两个也踩上了。


“有铁蒺藜!小心脚下!”


队伍又慢了下来。陈焕咬了咬牙,让兵卒们排成单列,一步一步往前挪,踩到钝蒺藜就停下来拔掉。


这一停一拔,又耗去了半刻钟。


半刻钟。段飞和韵仪已经带着大皇子从排水渠出来了,到了宫墙外两人就分了手。段飞护着大皇子继续往东门走,韵仪单独往东南方向去了。半刻钟的差距,在这场追逐里,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白昊然蹲在密林边,看着远处城防军的火把像一串萤火虫般缓慢移动,嘴角弯了弯。


不够。他心里清楚。烟花和钝蒺藜只能拖延一时,等城防军过了石桥,沿着河床追下来,他剩下的机关只有绊马索和假路标,骗一骗还行,真要拦住三百人,做梦。


他需要更多时间。


白昊然站起来,往密林深处走了几步。他从背包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根铁管,一尺来长,拇指粗细,一端封死,一端有引信。


这不是他做的。这是以前他爹做的。


离家那年,他在锻造房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父亲做的那盏机关灯留在了床头。但他从锻造房的废料堆里拿了一样东西,这根铁管。铁管里装的是白家祖传的震天雷配方,压缩火药掺铁砂,威力比烟花大十倍,炸开了方圆三丈内寸草不生。


他从来没有用过。


他也不想用。


白昊然把铁管攥在手里,铁管冰凉,像是父亲沉默的脸。


他用拇指摩挲着铁管上的铸纹,白家的铸纹,他认得,和父亲锤下的每一道纹路一样,刚硬而沉默。


然后他叹了口气,把铁管塞回了背包深处。


不用。


父亲说,机关术不是杀人术,是替你守门的东西。他做的绊马索不伤马,钝蒺藜不伤脚,烟雾弹只呛眼,他走的路和白家不同,但那也是路。


他还有别的法子。


白昊然从腰间摸出铜哨,吹了三短一长的信号,这是“城防军已过石桥,需要接应”的意思。信号会传到雨烟那里。


然后他转身,朝着假路标的方向跑去。


他要亲手把追兵引到歧路上去。


他跑得不快,白昊然不是练轻功的料,他的强项在手不在脚。但他跑得稳,一步一步踩在河床的硬地上,不扬尘不留痕。追兵看见他,只会看见一个灰影在前面晃,追他到岔路口,假路标指向东南。


他跑到岔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追兵的火把已经进了河床,离他不到两百步。他故意踩了几个清晰的脚印,然后往东南方向跑了五十步,又折回来,钻进了向南的岔路。


追兵到了岔路口,看见路标和脚印,果然往东南追了过去。


白昊然靠在南向岔路的土坎后,听着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成了。至少这一批追兵被骗走了。


但还有第二批。第三批。城防军三百人,他骗得了几十个,骗不了全部。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帝星还亮着,只剩最后一点光了,但还亮着。


“快点啊,二师兄。”他低声嘟囔,“再不下来,我这机关就要用完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密林深处,篝火的微光还隐约可见,那是他选好的汇合点。如果一切顺利,段飞带着大皇子从东门出来,过石桥,穿河床,到了苍耳岭就安全了。


如果不顺利呢?


白昊然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不顺利的事情留给不顺利的时候想,现在他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拖。


拖一刻钟。


一刻钟之内,没有人能通过苍耳岭追上他的师兄师姐。


他把铁管又往背包深处塞了塞,拍了拍,像在安抚一头困兽。然后他站起来,朝密林深处走去,准备第二轮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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