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没说话。
他弯腰，把豆豆微微放到许梦脚边，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截已经凉透的木片联络符，手指用力一掰。木片断成两截，断面渗出一点暗红色的、像血又不像血的液体，迅速蒸发在空气里。
“通知你那个朋友。”林野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钉子，“现在。让他到最近的出口接孩子。我们没时间送了。”
许梦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她掏出手机，手指有点抖，但还是飞快地按出一串号码。电话接通，她语速极快地把情况和碰头地点报过去，那边只回了一个字：“好。”
挂断电话，许梦仰头看向林野。林野已经重新抱起豆豆，往通道口的方向迈步。步子很大，几乎是在跑。许梦咬咬牙，跟上去。
管道出口在污水处理厂边缘的荒草堆后面。夜风灌进来，带着郊区特有的土腥味。远处有车灯的光柱扫过，一辆黑色的旧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夹克、身影敦实的中年男人，脸藏在阴影里，但动作利索。
许梦冲他挥了下手。男人快步走过来，没多问，从林野手里接过昏睡的豆豆，掂了掂，又看了眼孩子手腕上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
“孩子交给我。”男人声音沙哑，但很稳，“你们去办你们的事。”
林野点了下头，回身就走。许梦最后看了眼豆豆安稳的睡脸，也扭头跟上了林野。两人甚至没等那辆车开走，就冲进了典当行方向那片更深沉的夜色里。
车开远了。
林野跑在前面，许梦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林野跑得沉默，呼吸却很重，像胸腔里压着块石头。许梦能感觉到，林野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手指冰凉，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
但她没吭声。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典当行所在的那条青石巷就在眼前。可许梦脚步忽然一顿。
巷子还在那儿，青石板路，两旁的老墙，朦朦胧胧的轮廓。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许梦眨了眨眼，又仔细看过去——巷口那盏常年不亮的路灯，这会儿居然幽幽地泛着一层暗紫色的、极淡的光。那光不刺眼，却让巷子里的景象看起来有些扭曲，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温热的水汽。
更怪的是，她心里明明急着要冲进去，可眼睛一瞥见那层紫光，脑子里就莫名地冒出个念头：这巷子没什么好看的，绕过去吧。
许梦忽然甩了甩头。
“力场。”林野的在旁边响起，冷得像冰，“视觉扭曲，加上认知干扰。普通人靠近会自动忽略，绕道走。”
他说着，已经一步踏进了那层紫光的范围。
许梦紧跟进去。一跨过那道无形的界线，刚才那种“不想进去”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扑面而来的、带着焦糊味的压迫感。
巷子里的景象清晰起来。
典当行那扇老旧的黑漆木门还在，但门板上这会儿覆盖着一层淡金色的、半透明的光膜，像一层薄薄的水晶壳。光膜表面不时漾开一圈圈涟漪，每一次荡漾，都伴随着一声低沉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嗡鸣。
而光膜外面，围着五六个“人”。
许梦呼吸一窒。
那些“人”穿着普通的深色衣服，动作却整齐得诡异。他们沉默地、一下接一下地用身体撞击着那层光膜，或者用手掌、用拳头砸。没有嘶吼，没有表情，甚至没有呼吸声。只有沉闷的“砰、砰”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是影子。而且不止门口这几个。典当行两侧的窗户外面，也晃动着同样僵硬的身影。
淡金光膜每次被撞击，光芒就黯淡一丝。而门内——
老陈就站在门后，隔着一层光膜，许梦能清楚地看见他的脸。
老人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尘土，嘴角挂着一缕已经发黑的血迹。他双手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古旧罗盘，罗盘上的指针在疯狂乱颤。老陈的手抖得厉害，指节绷得发白，手臂上的血管一根根凸起来，似乎随时要炸开。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背脊挺得笔直，但许梦看见他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深深的法令纹往下淌。
就在许梦看向老陈的一瞬，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的爆鸣，从典当行的后院方向炸开！
那声音不像撞击，更好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裂。伴随着爆鸣，一股肉眼可见的、混杂着暗红与惨白的光流冲天而起，把后院那片的夜空都映亮了一瞬。
老陈身体剧烈一晃，手里的罗盘“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缝。他“哇”地又吐出一口血，血点子溅在光膜上，迅速被吸收，光膜的金色似乎亮了一，但随即以更快的速度暗淡下去。
“后边……”老陈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样，“后院的……阵法……破了……”
林野眼神一厉。
他没再去看门口那些影子，身体往侧边一滑，贴着墙根，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绕向了典当行的侧面。那里有一扇平时很少用的小偏门，门上也覆着淡金光膜，但只有两个影子在机械地拍打。
林野靠近到还剩三四米时，手从腰间一抹，指间多了几根细长的、泛着哑光的黑色短针。他手腕一抖，短针脱手，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轨迹。
两个影子的动作同时僵住。它们的后颈处，各多了一个细微的小孔。没有血流出来，但它们的身体就像断了电的机器，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朝前扑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野已经冲到偏门前。他伸出左手，手心贴在光膜上。光膜接触到他皮肤的，自动分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林野闪身进去，许梦紧跟其后。
缺口在许梦身后迅速合拢。
门内是典当行的后廊，光线昏暗。老陈还站在前厅门口，背对着他们，但显然听到了动静。老人想回头，身体却晃得更厉害，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话：“少爷……后边……密室……”
“知道。”林野打断他，脚步没停，直接穿过走廊，冲向后院方向。
许梦经过老陈身边时，扶了一把。老人的手臂冰凉，还在不住地颤抖，但看到她，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急切的亮光。“许小姐……后边……来了三个‘高级影子’，带着破阵的器物，我挡不住……他们进密室了！”
许梦心头一沉。她看向林野消失的走廊尽头，那里通往地下密室的楼梯口，这会儿正隐隐传来一种令人牙酸的、好像玻璃被持续刮擦的尖利声响。
林野已经冲下了楼梯。
许梦咬咬牙，把老陈扶到墙边，让他靠着。“陈伯，您撑住。”说完，她也回身朝楼梯口跑去。
密室的石门敞开着，门框上有几道新鲜的、深深的爪痕。门内，那片熟悉的、堆满古老器物的空间里，景象让许梦倒吸一口凉气。
光之门依然矗立在密室中央，门上的白色流光比之前暗淡了许多，像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
而门前那片空地上，三个穿着漆黑紧身衣的人，正呈三角形站立。他们的体型比普通影子更匀称，眼神虽然依旧空洞，但偶尔会转动一下，透出一丝令人不适的、机械般的灵动。
他们手中各托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棱角分明的黑色晶体。晶体表面布满细密的暗红色纹路，这时正发出低沉的能量嗡鸣。三道筷子粗细的黑色光束从三块棱晶顶端射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扭曲的光网，正紧紧贴在光之门的表面。
光网触及的地方，光之门上那些玄奥的银色纹路就像被泼了强酸，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变得模糊、黯淡。整扇门都在稍稍震颤，门上的白光剧烈地闪烁，似乎随时会彻底熄灭。
林野闯入的动静，立刻引起了那三个“高级影子”的注意。
离林野最近的那个影子，头颅以一种非人的角度忽然扭转了一百八十度，直勾勾地“看”向林野。它手中黑色棱晶略微一偏，那道原本射向光之门的黑光，毒蛇般倏地扫向林野！
林野反应极快，几乎在黑光扫来的同时向侧后方扑倒。黑光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击中了他身后一排堆放杂物的木架。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东西被快速腐蚀消融的“嗤嗤”声。坚实的木架连同上面几个看不出年代的陶罐，在黑光扫过的片刻，好似烈日下的冰雪般无声无息地融化、垮塌，化作一地冒着青烟的焦黑残渣。墙壁上留下了一道边缘光滑的、深达半尺的弧形凹坑。
林野从地上撑起身，看了一眼那凹坑，又看向光之门。门上的纹路又消失了一小片，震颤更加剧烈。
硬拼不过。这三个影子手中的黑色棱晶，显然是专门用来破解阵法、侵蚀能量的器物。而且它们配合默契，攻守一体。
许梦这时也冲到了密室门口，正好看到林野狼狈躲开的那一幕。她心脏狂跳，手不自觉摸向了贴身口袋里的“心痕”晶体。晶体隔着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林野的视线也落在了许梦的手上。他眼神一凝，似乎做出了某个极其冒险的决定。
眼看又一道黑光扫向光之门，门上一大块银色纹路彻底黯灭，整扇门的光芒一下子暗下去一截——
林野忽然对着门口大喊：“许梦！把‘心痕’扔给我！快！”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离弦之箭，不再躲避，而是朝着光之门的方向，迎着那三道交织的黑色光网，冲了过去！
同时，他抬起了左手，将手腕上那圈陈旧的疤痕，狠狠按向光之门中央、那个凹陷的、与“心痕”晶体形状完全契合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