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延汗嗤笑了一声:“最后要不是梁帝老儿先服了软,这件事没那么好收场!”
言兮低眉淡淡一笑:“不过王上如今有了陶先生这样的宝贝,聚财有道,何必在意贡市上的些许得失?”
达延汗冷笑道:“你以为陶信真的有通天的本事,靠着三寸之舌就能攒下偌大的家底?”
“难道不是吗?”言兮微讶,继而又道:“当然,这中间少不了王上的助益,多亏王上出钱出力,有什么好东西先紧着陶先生挑。他能在京都商贾云集之地做到后来者居上,皆因有王上这个靠山!”
“你以为光贩些奇珍异物,能把商脉铺得这么广?你以为只是多点本钱多卖点货,能获取天价的利润?你以为陶信就真是个本分守信的商人吗?”
“他所依仗的不过四个字‘囤积居奇’,说白了就是发战争财。当初他找到我合作,说的话和你一样,说打仗是为了夺取财物,抓奴隶是为了干活,而他可以通过做生意,照样让这些人乖乖交出钱财,同时雇佣他们甘心为自己干活,而所付出的本钱远小于打仗。”
看着言兮目光由不解渐渐转向诧异,达延汗心中泛起一丝得意,然面上依旧冷然。
“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们燕然军队四处征战,都是在给陶信拓宽商路。对于他族,再不是攻城略地,而是采用围困之术,切断补给,只放陶信的商队进去,买的都是粮食木炭这种必需紧俏物资,获利何止百倍。”
“陶信说过,垄断,是一种更为和平的掠夺。这就是他的生意经,他的诀窍密门所在。”
达延汗觑了一眼言兮,道:“当然,都对我而言,这种被榨干经济的地方,不用再经过殊死搏斗,虽然时间久了些,然而要伤亡代价也更小,确实划算得很!”
言兮沉吟道:“兵法云‘围城必阙’,不然对方便会做困兽之斗。若只被围困,且还有商队能提供补给,人就会为了眼下能活下去,不计成本地掏出一切家底来置换。有买卖做,有利益图,有生的希望,人的斗志就会慢慢被消磨,然后分而化之,最后便能一举攻下。”
“不错,陶信每到这种地方就会培植代理人,许以厚利,由他们替他做生意,等到其他人反应不对劲时,也都会把账算在代理人头上。这也是陶信每次赚得盆满钵盈,却总能全身而退的原因。”
达延汗靠在椅背上,摸着下巴,颇为赞许地看着她,她总能举一反三,窥一斑而知全豹,有时会让他生出些知音之慨。
“所以,从前以来,陶先生与王上,各取所需,是天作之合。”说到这,言兮顿了顿:“只是……”
达延汗挑了挑眉:“只是什么?”
“陶先生需要战争,但却不是那种你死我活的战争。”言兮抬眸看下达延汗,舒眉微笑道:“陶先生是商人,商人重利,重利便容易短视,便难以理解王上的宏图霸业。”
达延汗心头咯噔一下,言兮这话正戳中他的痛处,陶信与他合作是为了更好地做生意,赚取更多的利润,若是自己南下进取,那么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南北商道便毫无用途。
而梁国又非其他小国可比,能被随意围困打压,一旦开战便是你死我亡的地步,那时候两地百姓同仇敌忾,哪有他一介无家无国的外商盈利的空间,若再不幸,战争进入胶着状态,他作为自己在梁国的代理人,往来传递情报,风险将会急剧增加,别说富贵,连命都极可能不保。
达延汗不自禁地皱了皱眉,于情于理,陶信都不会赞成他向梁国开战,但也明白他必战的决心,那么在这之前,他一定会给自己想好退路。
所以这也是他无法与自己一条心的理由。
达延汗微眯眼睛看向言兮,她真是越来越了解他,了解他的弱点,他的顾虑,同时也越来越大胆了。
言兮垂眸,避开他审视的眼神,目光落到账册旁边的小册子上,摊开的页面上几行记载着人员名单信息。
达延汗扯过账本,不经意地将那名册盖住,道:“你不是要看书么?上次巴雅尔从南边回来,我让他淘了不少书,都摆在书架上,你自己去挑吧。”
言兮道了句谢,便来到书架旁,对着一排崭新的书籍,细细地挑选,发现都是些诗词曲赋,看来还真是上次听了自己的话,竟真要用书籍陶冶起情操来了。
达延汗双臂枕在脑后,道:“也不必拿回去了,就在这看吧,若是什么妙处,也好讲与我听听。”
言兮微笑颔首,拿了一册书,就在书架旁的桌案坐下,静静地看起来。
达延汗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审阅账册。
也不知过来多久,终于看完所有账目,达延汗阖上账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抬眼望去,见言兮左手握书成卷,支在案上,身子歪歪地往一边侧着,右手指尖指在书页的文字上,和煦的日光透过窗纱,温柔地洒在她低垂的睫羽上,映出细密的阴影。
一袭素色长裙垂落如水,发间只簪一支银杏木簪,眉目清冷,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沉静气韵,仿佛时光都慢了下来。
一瞬间,像有什么撞击在胸膛,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头蔓延开来,达延汗凝了凝眉,那是一种酥麻微刺的感觉,沉淀到最后,竟是一种暖暖的心安。
是的,是心安的感觉。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因为夺权弑亲带来的痛苦压得他无法喘气,于是一个人在草原上纵马疾驰,筋疲力尽倒下时,抬头看见的那片湛蓝天空——辽阔、澄澈、无一丝威胁。
一切它都看在眼里,一切它都知道,但它不会评价是非对错,也不会主持正义公道,它只是沉默地告诉他,它在看着,它知道。
于是那种孤独,那种彷徨的情绪瞬间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安。
如今这心安,与那时天空如出一辙——不言不语,却以最沉静的姿态托住他所有翻涌的惊涛骇浪。
达延汗托着腮,安静地看着言兮,享受着这久违的心安,脑海中不自觉浮现一个词“岁月静好”。
只要她在,便觉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