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诗雨发来的:“事情已无法挽回,你尽力就好。”
子辰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一早,学校的工作群里准时弹出了一则通知。
“经学校研究决定,英语组徐慧老师因课堂教学事故,即日起不再担任我校教学工作。感谢徐老师多年来为学校作出的贡献,祝愿她未来一切顺利。与此同时,热烈欢迎新入职教师温雅雯加入我校英语组,温老师系省级骨干教师,曾获……”
通知是校办发的,措辞体面而冷冰。
群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是清一色的“欢迎温老师”。
办公室里,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子辰坐在工位上,盯着那条通知反复看了三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旁边的历史老师周默泡了一杯茶,茶叶在杯子里浮浮沉沉,他看了一眼子辰,嘴唇动了动,又低下了头。
没人说话。
这种事,在这个学校,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午九点半,行政会议紧急召开。级长也过去了。物理老师黎敏瞅准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几个普通老师的空档,悄无声息地溜到了诗雨身边。
“诗雨,”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做贼一样,“你知道新来的那个是谁吗?”
诗雨刚批完一摞作业,抬起头来:“谁?”
“温雅雯。”黎敏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三个字,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听说是陈校长以前在上一所学校的徒弟,跟了他好几年了。这次是高薪挖过来的,骨干教师,年薪比咱们高出一大截。”
“才年轻轻轻就骨干啦?”诗雨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点不以为意。
黎敏“啧”了一声,凑得更近了些:“你不懂。这年头,‘骨干’两个字不值钱,值钱的是‘谁的骨干’。人家是陈校长的人,这就叫——一个团队的。你想想,徐慧那件事,从出事到走人,才多久?两天。新人入职通知都提前准备好了,你说巧不巧?”
诗雨握着红笔的手顿了一下,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接话。
黎敏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没有领导进来,声音又压低了两度:“这就是学校的常规操作啦。你以为真的只是因为那个家长闹?我跟你说,徐慧那个班的英语成绩一直不错,但架不住她不是陈校长的‘自己人’。咱们这些散户啊,兢兢业业干到退休都不一定有人记得住,人家一个跳槽就骨干了。惨咯,惨咯。”
她说着摇了摇头,语气里有嘲讽,也有自嘲。
子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旁边,本来只是想倒杯水,恰好听到了这几句。他刚想开口问点什么,走廊尽头突然响起了脚步声——级长开会回来了。
“级长来了!”不知谁小声说了一句。
办公室的气氛瞬间变了,像被人按下了切换键。所有人都迅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翻书的翻书,打字机噼里啪啦响起来,仿佛刚才那一小段交头接耳从未发生过。
诗雨更是反应神速,她面不改色地转过头,对黎敏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的人听见:“哦,我明白了,谢谢你的指导,向你学习。”
黎敏也是个人精,立马会意,俏皮地对诗雨眨了眨眼,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溜回了自己的座位,顺手拿起一本物理练习册盖住了脸。
级长推门进来的时候,办公室里一切如常,安静,有序,岁月静好。
子辰握着水杯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幕无缝切换的表演,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荒谬感。他想起了徐慧昨天瘫坐在椅子上的样子,想起了她那句“只求不要开除我”,想起了那些排列整齐的玫瑰花表情。
他慢慢坐回自己的位置,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诗雨发来的消息:“中午一起吃饭,告诉你一些事。”
中午,食堂。
这个点食堂人不多,大多数老师都是匆匆打了饭回办公室吃,只有零星几个人坐在角落里。诗雨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雨还在下,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子辰端着餐盘坐过来的时候,诗雨已经把筷子摆好了。她没有急着吃,而是先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熟悉的面孔后,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子辰。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行政会议的会议记录本,字迹潦草但依稀可辨。子辰接过来,目光扫过那些条款,最后停在了最下面一行——
“关于徐慧老师的处理意见:建议由校办与其协商,签署自动离职协议,如不同意,则按严重教学事故处理,记入人事档案。”
“自动离职。”子辰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不是说辞退吗?”
“辞退要赔钱的,自动离职什么都不用赔。”诗雨的声音很淡,但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白,“而且自动离职这四个字说出去好听一点,学校面子上过得去,徐慧老师档案上也不会写‘被开除’。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如果签了,就是自愿走的,连劳动仲裁都没法申请。”
子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签了吗?”
诗雨没有回答,而是从手机里翻出了另一张截图。那是一条微信消息,发送者是徐慧,时间显示是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诗雨,我签了。三更半夜校办的人来找我,说不签的话,明天全校通报批评,还要记入档案。我以后的教师生涯将会严重受影响。我没有办法,只能签。帮我谢谢子辰,感谢他昨天替我说话。
子辰看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机轻轻放回了桌上。
他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雨声仿佛都大了一些。然后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米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