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污水处理厂在夜色里像个趴伏的巨兽，轮廓模糊，只有几盏昏黄的安全灯在远处亮着，照着锈蚀的管道和杂草丛生的空地。空气里有股轻声的、混着铁锈和腐朽物的腥气。
许梦关掉手机电筒，借着远处路灯的余光，指了指围墙侧面一个半塌的豁口。“这边，以前施工留的，后来没补。”
林野没说话，跟了过去。豁口勉强能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黑黢黢的，传来隐约的水流声和更浓的潮霉味。许梦先钻进去，林野紧随其后。里面是条废弃的维护通道，水泥地面湿滑，墙角长着暗绿的苔藓。
林野停下，从口袋里摸出老陈给的那个小布袋，倒出一点灰白色的粉末在手掌，凑近鼻端闻了闻。气味很淡，有点像陈年的檀香，混着点说不清的草药苦味。他重新收好，继续往前走。
通道尽头是个向下的铁梯，锈得厉害，踩上去嘎吱响。下面空间开阔了些，是主排水管道的交汇处，巨大的混凝土管道向不同方向延伸，像怪兽的肠子。水流在脚边不远处的沟渠里哗哗响，声音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有点震耳朵。
林野抬起左手，手腕内侧的疤痕在昏暗里看不真切，但他觉得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共鸣仪用过后的残留悸动。很淡，指向左边那条更细的支管。
“这边。”他低声说，在管道里撞出轻微的回音。
许梦点头，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那支加强版防狼电击器，握在手里。她没开保险，只是握着。
支管更窄，成年人得稍微低着头才能走。头顶不时有冷凝水滴下来，冰凉地砸在脖子或肩头。空气几乎不流动，闷得人胸口发堵。
走了大概五分钟，林野忽然抬手，拦住了许梦。
许梦立刻停住。
林野蹲下身，手指在潮湿的地面上微微抹过。那里有几道极其细微的划痕，很新，方向横着穿过管道。他又，看向侧上方一处管壁的接缝。接缝处，贴着指甲盖大小一片近乎透明的胶状物，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绊线警报。”林野说，话压得更低，“触动会发出高频震动，影子能接收到。”
他小心地绕开那片区域，从另一边贴着管壁挪过去。许梦学着他的样子，屏着呼吸，一点一点移。
又绕过两个类似的简易陷阱——一个是用细线吊着的空易拉罐，碰倒了会响；另一个是洒在必经之路上的荧光粉末，踩上去会留下脚印——他们终于听到了点不一样的动静。
很轻的、规律的滴水声，从前面拐弯处传来。还有一点……微弱的呼吸声。
林野示意许梦留在原地，自己悄无声息地贴到拐角边缘，侧头，用一只眼睛飞快地瞥了一眼。
拐过去是个稍微宽敞点的岔道房间，可能是以前的检修阀室。地上铺了块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旧垫子，豆豆就躺在上面，蜷着身子，小脸在昏暗里显得格外苍白，但胸口有起伏。孩子旁边，站着个黑影。
就是字面意思的黑影。轮廓像人，但细节模糊，好像一团凝实的烟雾，只有眼眶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它面朝豆豆的方向，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只有一个。
林野缩回头，朝许梦比了个手势。食指指了指影子，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手掌向下压了压——等。
许梦抿紧嘴唇，点了点头。
林野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装宁神粉的小布袋，解开系绳，抓了一小撮在指头。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一下子从拐角闪出，手臂一挥，灰白色的粉末朝着影子的头部扬去！
影子几乎在同一转过了“头”。空洞的眼眶对准林野，身体做出扑击的动作，但速度比预想的要慢一点，透着一股机械的呆板。
粉末在空气中散开，有些沾上了影子的面部。
影子的动作忽然一滞。像卡住的齿轮，它抬到一半的手臂僵在半空，整个烟雾状的身体出现了细微的、不稳定的波动。
就是现在！
林野箭步冲上前，一把捞起垫子上的豆豆。孩子很轻，抱在怀里软绵绵的，呼吸平稳但深，显然是强效安眠药物的效果。林野抱起孩子的同时，脚下一蹬，向后急退。
许梦从另一侧冲了出来。她没喊叫，没犹豫，握着电击器的手直接捅向影子腰侧的位置——那里似乎是烟雾稍微凝实一点的核心。
“噼啪！”
蓝白色的电光在昏暗里爆开一团刺眼的光晕。影子剧烈地抽搐起来，烟雾状的身体扭曲、溃散，又勉强聚拢，但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瘫倒在地，只剩下细微的、无意识的颤动。
许梦喘着气，后退两步，手指还按在电击器的开关上，指节有点白。
林野已经退到了拐角处。他快速检查了一下怀里的豆豆，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颈动脉。呼吸、心跳都正常，除了昏睡，没有明显外伤或异常。
“走。”林野说，抱着豆豆就往回走。
许梦又看了一眼地上抽搐的影子，咬了咬牙，收起电击器，快步跟上。
回去的路因为熟悉而快了不少。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管道里回响。豆豆在林野怀里沉睡着，对一切毫无所觉。
很快，他们看到了那个向上的铁梯，远处维护通道口透进来的、朦胧的夜色。
许梦稍微松了口气，一直绷着的肩膀垮下来一点。她甚至回头看了一眼幽深的管道，心里嘀咕，比想的顺利多了。
就在她回头这一瞬。
身后管道深处，那个瘫倒在地、本该失去意识的影子身上，某个隐蔽的褶皱里，一点微弱的红光闪烁了一下。
然后，一个经过电子处理、但依旧能听出原本音色的女声，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的笑意，突兀地在空旷的管道里响了起来。
“反应很快嘛，林野。”
林野和许梦的脚步同时钉在原地。
那声音不响，却清晰得可怕，从四面八方传来，找不到具体源头。
“看来我低估了你们的情报获取能力。”顾影的慢悠悠的，像在点评一场演出，“不过，救一个孩子，耽误了这么多时间……”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
“你们猜，我的人，现在到哪儿了？”
话音落下的片刻，林野和许梦贴身口袋里的某样东西，同时剧烈地发烫起来！
是老陈给的典当行内部紧急联络符，薄薄的木片，这时烫得像烙铁。林野一把掏出木片，老陈急促而断续、夹杂着强烈干扰杂音的声音从里面炸了出来：
“少……爷……他们……强行……突破外围……阵法……目标是……密……”
通讯戛然而止。
木片上的灼热迅速褪去，变成一片死寂的冰凉。
管道里只剩下远处隐约的水流声，和怀里豆豆平稳的呼吸声。
林野站在原地，抱着孩子的手臂没有松，但整个背脊僵硬得像块石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昏暗里，冷得吓人。
许梦慢慢转过头，看向林野。她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没发出声音。
远处，通道口那点朦胧的夜色，这会儿看起来无比遥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