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进来了。
不是物理的刺痛,更像一根冰锥,从太阳穴狠狠扎进去,一路搅进脑子深处。林野身体一下子绷直,手指几乎要掐进许梦的手背。许梦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心痕”的暖流像一层薄薄的茧,包裹住林野意识最核心的那块区域。
但茧外面,是海啸。
无数话、画面、方位感,混乱地砸过来。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金属摩擦的回响,污水滴落的嘀嗒,还有四面八方涌来的、重叠的“这里”和“那里”。林野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万花筒,每个碎片都在尖叫,每个方向都在拉扯。头痛得快要裂开,比上次被记忆污染侵入时更剧烈,更蛮横。胃里翻江倒海。
他咬紧牙关,血味在嘴里漫开。不能退。豆豆那点微弱的印记联系,就在这片混沌的某个角落,像暴风雨里一根随时会断的蜘蛛丝。他必须抓住它。
许梦的手在抖。她看不见林野“看”到的东西,但能感觉到林野身体的震颤,还有通过“心痕”传递过来的、那股冰冷尖锐的压迫感。她另一只手死死按着晶体,都按白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撑住,林野,撑住。
几秒钟。
长得像一个世纪。
林野的意识在噪音的洪流里艰难地扒拉着,过滤掉无意义的杂波,追踪那丝特有的、带着顾影冰冷味道的印记回响。左前方?不对,回声太散。下方?潮湿感很重……污水?下水道?
碎片逐渐拼凑。孩子的轮廓,蜷缩着,被一个模糊的影子抱着在移动。背景是粗糙的水泥管道壁,挂着黏腻的深色污渍,空气里有股平静地的、陈年的腐臭味。光线很暗,只有远处一点惨白的光源,隐约照亮管道壁上褪色的油漆字——
“南……处理……”
林野瞳孔骤缩。
不是废车场。
画面清晰了一瞬:影子抱着豆豆转过一个弯,侧面管道上,一块锈蚀大半的铁牌晃过视野。“城南污水处理厂——旧管道维护区,闲人免入”。
找到了。
几乎在同时,一股阴冷黏腻的力量顺着印记联系反溯回来,像毒蛇吐信,一下子撞上“心痕”布下的暖茧。林野闷哼一声,鼻腔一热。
“断开!”许梦嘶喊。
林野左手忽然拍向控制面板上一个凸起的黑色按钮。
轰鸣戛然而止。
红光一下子熄灭,只剩下房间里原本那盏昏暗的壁灯。齿轮停止转动,铜管的震颤余韵在空气里嗡嗡作响,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林野向后倒去,后背撞在椅子靠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额头、鬓角全是冷汗,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鼻血顺着人中流下来,滴在衣襟上。他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音。
许梦松开手,手心全是汗,被林野掐过的地方留下几个深红的指印。她顾不得疼,扑过去。“林野!”
林野抬手,用手背胡乱抹掉鼻血,动作有些。他睁开眼,灰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高速闪掠后的涣散,但深处那点锐利的光已经重新凝聚起来。
“污水处理厂。”林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但异常清晰,“地下旧管道区。豆豆在那里。”
许梦愣住。“不是废车场?”
“调虎离山。”林野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废车场要么是空的,要么埋伏了人等我钻。真正的陷阱在污水处理厂下面——结构复杂,岔道多,易守难攻,适合藏人,更适合瓮中捉鳖。”
他语速很快,一边说一边走向房间角落一个老旧的铁皮柜。打开,里面不是文件,是几件看起来不起眼但做工精良的小玩意儿:两支笔管粗细的金属筒,一捆深灰色的细绳,几个纽扣大小的黑色圆片,还有两副特制的半指手套。
“顾影算准了我会因为豆豆被掳而急躁,要么直接去废车场,要么犹豫。”林野拿起金属筒检查了一下,塞进外套内侧口袋,“她没想到我们会反向追踪,更没想到‘心痕’能护住我的意识,让我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定位成功。”
许梦眼睛亮起来。“所以我们现在……”
“将计就计。”林野回头看她,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你马上联系你能绝对信任的、身手好的朋友。比如你之前提过那个退休的老刑警,姓赵的。让他们‘无意中’发现城南废车场有可疑人员活动,可能涉及绑架儿童,然后‘匿名’向警方举报。动静闹大点,最好能引来巡逻车和附近居民的注意。”
他顿了顿。
“顾影在废车场肯定留了眼睛。警方一介入,不管她埋伏的是人还是影子,都得乱。就算她猜到是调虎离山,注意力也会被牵制过去。”林野把黑色圆片分给许梦两个,“贴在鞋跟内侧,紧急时候用力踩,会发出高频警报声,能干扰普通人的听觉,对影子可能也有短暂效果。手套你戴着,有防滑涂层,攀爬用得着。”
许梦接过东西,脑子飞快转着。老赵确实可靠,而且嫉恶如仇,这种“举报”他肯定愿意帮忙,还能做得不留痕迹。她掏出手机,一边翻通讯录一边问:“然后我们直接去污水处理厂?就我们两个?”
“对。”林野把细绳缠在腰上,外面用外套盖住,“趁她注意力被废车场吸引,我们直插她老巢。旧管道区地形复杂,人多反而累赘。我们目标小,速度快,救出豆豆立刻撤,不纠缠。”
他话音还没落,房间门被推开。老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脸上皱纹比平时更深了些。老人看看林野苍白的脸色,又看看许梦手里正在拨号的手机,没多问,只是走上前,把小布袋递给林野。
“强效宁神粉,真撑不住的时候含一点在舌下。信号烟花,红色求救,绿色安全。旧管道区有些段落手机没信号,用这个。”老陈话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担忧,“小心。顾影既然选了那里,肯定有布置。别硬闯,救到人就走。”
林野接过布袋,手指碰到老陈的手,感觉到老人手掌一层粗糙的老茧,还有细微的颤抖。他抬眼,看了老陈一下,很短暂的一下。
“密室入口封好了?”林野问。
“阵法启动了,三层叠锁,除非我把阵眼毁了,否则谁也进不去。”老陈点头,“王女士我让她在茶室休息,给她用了点安神的茶,睡着了。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看好典当行。”林野把布袋塞进口袋,回身看向许梦,“联系好了?”
许梦刚好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她冲林野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对着话筒压低嗓音:“赵叔,是我,小梦。有件急事,需要您帮个忙……”
林野不再说话,快步走向通往前厅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典当行里回响,稳而急。
许梦一边听着电话那头的回应,一边小跑着跟上。她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语速很快但清晰,把废车场的情况和“匿名举报”的请求简单交代清楚。
电话那头,老赵似乎问了句什么。
许梦脚步顿了顿,抬眼看向林野已经走到前厅门口的瘦削背影。
“对。”许梦对着话筒,很轻地说,“很重要。关系到……一个孩子的命。”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追上了林野。
林野已经拉开了典当行那扇沉重的木门。门外,夜色正浓,远处城市的霓虹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晕。凉风灌进来,带着午夜特有的清冽和尘埃味。
他回头看了许梦一眼。
“走了。”林野说。
两人身影没入夜色。老陈站在门内,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很久没动。然后他徐徐关上门,落了锁,扭头走向茶室。脚步很慢,背脊稍稍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典当行里重归寂静。只有壁灯投下昏黄的光,照着地上那几滴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
而远处,城市的另一端,某个潮湿阴暗的地下管道深处,抱着孩子的影子忽然停下脚步,空洞的眼眶转向来时的方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它怀里的豆豆,在昏睡中无意识地皱了皱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