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走向那个角落。
许梦想跟上去,脚抬起来又停住。她看着林野的背影,瘦削的肩线绷得很直,像拉满的弓弦。密室里只剩下林野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石板上。
老陈站在许梦身边,没动。老人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睛盯着林野的背影,又扫过石壁上那个倾斜的“门”图案。胡须末梢发颤。
林野在木柜前停下。
柜子比想象中还要旧。漆皮剥落的地方露出深褐色的木头,纹理粗糙,边缘已经发黑,被水泡过又晾干。柜门虚掩着,缝隙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林野伸出手,指头碰到柜门表面。
冰凉的触感。
不是石头的凉,也不是金属的凉,更像某种……久远记忆的质地。林野收回手,看了看左手腕。疤痕安静地蛰伏在皮肤下,没有反应。
“许梦。”林野没回头。
“在。”许梦立刻应声。
“过来搭把手。”林野说着,已经抓住木柜一侧。柜子不重,但很沉——不是重量上的沉,是某种难以形容的“存在感”。好像这柜子本身就不是为了放东西而存在的。
许梦快步过去,抓住另一侧。老陈也走过来,三人合力,将木柜从墙边挪开半米。
后面是砖墙。
普通的青砖,砌得整整齐齐,砖缝里填着灰浆,已经发黄发硬。墙上什么都没有,连道划痕都没有。许梦盯着看了几秒,又回头看看石壁上的图案。
“点……”她喃喃,“那个点,在门缝的位置。”
林野没说话。他抬起左手,手腕内侧的疤痕正对着砖墙。然后,他做了个深呼吸——很慢,很深——闭上眼睛。
许梦看到,林野左手腕的皮肤下,那圈疤痕开始略微发亮。
不是刺眼的光,更像从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极淡的金色。光线很弱,断断续续,像随时会熄灭的萤火。但就在那光芒亮起的一下子,林野右手一翻,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心痕”晶体,塞进许梦手里。
“握住它。”林野说,眼睛还闭着,“靠近墙。”
许梦的手指收紧。晶体温温的,像捂热的玉石。她走近砖墙,将握着晶体的手,慢慢贴向墙面。
就在她手指即将触到砖石的——
砖墙表面,忽然荡开一圈涟漪。
像把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青砖的纹理、灰浆的痕迹,全都模糊了,扭曲了,化作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波纹。波纹的中心,正是林野手腕对准的位置。
许梦屏住呼吸。
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整面墙都在“软化”,砖石的质感褪去,变成某种半透明的、流动的介质。然后,从涟漪的中心,一道光徐徐浮了出来。
先是一条细细的竖线。
接着,竖线向两侧展开,勾勒出高约两米、宽仅容一人通过的轮廓。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最后,化作一道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虚幻门扉。
门是关着的。
表面没有实体,只有流动的光。光里交织着复杂到难以辨认的纹路,像古老的符文,又像某种天然形成的脉络。而在门的正中央,一个倾斜的“门”符号清晰可见——和林野在石壁上画的一模一样。符号的门缝处,有一个小小的光点,正脉动。
更让许梦心跳加速的是,门板上,有两个凹陷的印记。
左边的印记,形状恰好是林野左手腕疤痕的轮廓——不规则的圆形,边缘有细微的锯齿状起伏。右边的印记,则与许梦手中“心痕”晶体的泪滴形状完全吻合。
门安静地地悬浮在“墙”前,白光柔和却坚定地照亮了密室一角。
老陈第一个出声。老人的声音抖得厉害,像破了洞的风箱:“真……真的是……”他往前摇晃一步,又强行站住,手指死死攥着袖子,“老爷真的把线索……留给了你们……”
许梦感觉喉咙发干。她盯着那扇门,脑子里嗡嗡作响。这就是“核之侧径”的入口?通往那个传说中能接触“记忆之核”影响范围的地方?
林野睁开了眼。手腕上的微光渐渐暗下去,他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但他眼神很亮,亮得吓人。
“怎么开?”许梦听到自己问。
林野没立刻回答。他走到门前,抬起左手,手腕悬停在左边那个凹陷印记的上方。印记的大小、形状,和他手腕的疤痕严丝合缝。
“看起来,”林野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消耗而有些低哑,“需要同时放入。”
“同时?”许梦握紧了晶体。
“否则门不会认。”老陈接过话,他盯着门上的纹路,眼神复杂,“古籍里提过类似的‘双钥之锁’。必须两把钥匙都在,锁才会开。缺一不可,顺序也不能错。”
许梦咽了口唾沫。“那……放进去了,会发生什么?门会打开?然后呢?我们……要进去?”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林野放下手,扭头看向许梦和老陈。“门开了之后,里面是什么,不知道。需要几个人进去,不知道。进去了能不能回来,也不知道。”他顿了顿,“爷爷只给了入口的标记,没给说明书。”
密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门上流动的白光,安静地映着三人的脸。
老陈先开口,语气沉重:“少爷,许小姐,老朽多嘴一句——这‘侧径’,就算能进,也绝非善地。古籍记载,接触‘核’的影响,哪怕只是外围,也会对心智造成不可逆的冲击。尤其……”他看向许梦,“尤其对许小姐这样‘不可读’的体质,风险可能更大。您的记忆无法被外部力量干涉,但也意味着,一旦在里面遭遇什么,连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许梦咬住下唇。她知道老陈的意思。林野至少还能通过读取他人记忆来模拟情感,某种程度上,算是有层“防护”。而她,什么都没有。
但她没退缩。“来都来了。”许梦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总不能站在门口看。”
林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许梦读不懂。是评估?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林野很快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光门。
“先试试开门。”林野说,“开了,再决定进不进。”
他重新抬起左手。许梦也深吸一口气,将握着晶体的右手举起来,对准右边那个泪滴状的凹陷。
两人对视一眼。
林野点了下头。
许梦的手指收紧。晶体温热的触感从手掌传来,像父亲遥远而模糊的祝福。她往前一步,林野也往前一步。两人的手,同时朝着门上的印记按去——
这时。
密室厚重的石门外面,隔着长长的通道和拐角,从前厅方向,传来一阵刺耳的喧哗!
好像椅子被撞倒的声音,接着是瓷器摔碎的脆响,哗啦——!
一个女人的尖叫炸开,惊慌失措,带着哭腔:“林先生!许小姐!不好了——豆豆……豆豆他不见了!”
是王女士的。
三人动作同时僵住。
许梦心脏狠狠一缩。林野反应最快,他收回手,扭头就往密室外冲。许梦和老陈紧跟在后。
穿过通道,跑上楼梯,冲进前厅——眼前的景象让许梦头皮发麻。
王女士瘫坐在客房门口的地上,脸色惨白,满脸是泪。她手指颤抖地指着客房敞开的窗户,破碎:“我就……我就出去倒了杯水……回来他就不见了!窗户……窗户开着!这么高,他一个孩子怎么可能……”
林野已经冲到窗边。
窗户大敞着,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乱飘。楼下是漆黑的小巷,空无一人。林野探出身,视线迅速扫过窗台边缘。
他停住了。
许梦跟过去,顺着林野的视线看去。
窗台的木框边缘,靠近内侧的位置,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手印。五指张开,指节的位置按得很深,被强行按上去的。而指缝间,沾着一点极其细微的、幽蓝色的荧光粉末。
那光芒,许梦太熟悉了。
和之前在地下仓库,那个自动化记忆采集点装置上闪烁的光,一模一样。
“是‘忘川’。”许梦倒吸一口凉气,嗓音发紧,“他们抓走了豆豆?可……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典当行不是有防御……”
话没说完。
老陈低沉的从大门方向传来:“许小姐。”
许梦和林野同时回头。
老陈站在典当行正门前,背对着他们。老人弯下腰,从门缝底下,捡起了一张东西。
一张黑色的卡片。
卡片材质很硬,边缘裁得整齐。正面一片漆黑,什么图案都没有。老陈翻过来,看向背面。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将卡片递向林野和许梦。
许梦凑过去看。
卡片背面,用银色的笔迹,写了一行字。字迹优雅流畅,带着某种刻意为之的从容:
“游戏升级。明晚午夜,旧纺织厂三号仓库,用孩子换答案。一个人来。——顾影”
落款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倾斜的门符号。
门缝的位置,点着一个银色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