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把手机放回裤兜,手碰到阳台的铁栏,有点凉。太阳升得很高,照在江面上,亮得刺眼。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小脸藏在襁褓里,睡得很安静。叶昭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刚拍的照片,没说话,但眼神很坚定。
他知道,该做点事了。
不是为了出风头,也不是为了报仇。王振海跑了,陈文渊退了,那些压着他的人暂时没了。但他知道,武道不该只用来打架、保命、护家人。它不该被藏起来,更不该断在他们这一代。
他把孩子轻轻递给叶昭凰,转身进屋。客厅茶几上还堆着昨晚宴席的东西——空酒瓶、没拆的礼盒、几张签到卡。他没管这些,走到卧室角落,打开一个旧皮箱。
里面有电驴钥匙、修车扳手、几件旧工装外套,还有一双穿了三年的帆布鞋。他一件件拿出来,最后拿起那辆停在阳台的旧电驴。车身有点锈,坐垫也裂了,但他骑它跑遍江城,送过千百单外卖,也载过叶昭凰从医院回家。
他拍拍坐垫,叹了口气:“兄弟,你休息吧。”
当天下午,他把电驴卖给小区门口收废品的老张,换了八百块。他又翻出修车工具,加上攒下的法律书和武学笔记——都是自己手写的——一起打包送去二手书店。老板看了看,给了一千二。
两千块,是他全部的钱。
第二天一早,秦川穿上最干净的牛仔外套,去了市民政局。窗口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抬头问他:“办啥?”
“我想注册一个基金会。”
“什么类型的?”
“教传统武术的,想让年轻人学,别让这些老手艺失传。”
姑娘顿了一下,认真看他:“你多大?”
“二十二。”
“有批文吗?有挂靠单位吗?章程写好了吗?”
“没有。我是自己来的,先问问流程。”
“个人不能直接注册基金会,得找主管单位批准,比如体育局或文化馆。还有,‘古武’太模糊,要说清楚是哪种拳,有没有传承证明……”她说了好几条,最后说,“你这种情况,建议先注册社会服务机构,门槛低一点。”
秦川点头:“麻烦您,给我一份材料清单。”
他拿着打印好的《社会组织设立申请指南》,蹲在民政局外的台阶上,一条条看。注册地址、法人资格、资金证明、业务范围……每一条都不容易。他没走,拿出随身的小本子,开始列计划:第一步,租个便宜办公室;第二步,找几个退休的老拳师当顾问;第三步,做点宣传。
他记得小时候在老城区见过一位教洪拳的老人,每天早上在公园教学生。后来听说搬走了,不知道还在不在江城。
接下来三天,秦川跑了档案馆、图书馆、社区中心,找到一份二十年前的传统武术传人名单。上面有五个人还活着,三个住在市区或近郊。
他一个一个去找。
第一个住城东,开门的是老太太,说老头去年中风,现在说话都难,更别说教拳了。秦川留下倡议书,鞠了一躬,走了。
第二个在西郊养老院,本人不见人,护工说他脾气怪,连儿子来都赶走。秦川把信塞进门缝,在走廊站了五分钟,转身离开。
第三个住在南湖边,是退休的杨氏太极传人。秦川到的时候,老人正在院子里扫落叶。他没直接上去,站在门外,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双手递上信封。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没接。
秦川也不急,就站着。风吹起信纸一角。过了十分钟,老人放下扫帚,走过来接过信,看了一眼标题,又看他:“你练过?”
“练过一点。”
“哪家的?”
“家传的,没挂牌。”
老人哼了一声:“现在的小年轻都说练过,其实马步都扎不稳。”说完转身进屋,门关上了。
秦川没生气,也没走。他在门外石墩上坐下,继续写下一步计划。两小时后,屋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老人把信还给他,里面夹了张名片:“下周三上午九点,来这儿,我看看你有没有诚意。”
他接过名片,道谢,离开。
路上,他打开手机,在本地论坛发帖,标题是《老人教孙子打拳被举报扰民,传统武术还有活路吗?》。内容讲了一个真实事:七十多岁的爷爷每天早晨教孙辈练五步拳,邻居投诉吵,物业警告三次,最后不敢教了。孙子问为什么不能打了,老人说:“时代变了,人家不认咱们的东西了。”
他配了张黑白风格的图,底下很快有人留言。
“我家楼下也有,喊‘嘿哈’是吵了点,但也没错啊。”
“我姥爷会八极拳,临终前一直说没人继承。”
“支持!别让老祖宗的东西没了!”
不到半天,帖子上了本地热搜第三,转发五百多次。有人私信问他是不是真要搞组织,要不要众筹。
他一条条看,一条条回。有人问捐款渠道,他说还没注册成功,暂时不能收钱,请大家先关注进展。
晚上十点,他回到租的小单间,灯一开,手机震了一下。是论坛私信:
“你好,我爸爸是形意拳第六代传人,十年前因病停教,看到你的帖很感动,愿意提供教学资料支持。”
下面留了联系方式。
秦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没笑,但眼神松了下来。
他截图保存,打开笔记本,在“潜在合作名单”里划掉一个名字,添上新的。
窗外,城市还亮着。远处高架桥上车来车往,广告牌一闪一闪。他走到窗边,看见楼下便利店门口,两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在比划拳脚,嘻嘻哈哈地玩。
其中一个突然摆了个起手势,喊了句“请指教”。
秦川看着,默默抬起右手,在空中虚按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
他坐回桌前,打开文档,写下一行字:“江城古武传承促进会筹备组——第一阶段工作进度汇报”。
又加了一句:目标不是培养高手,是留住火种。
手机又震了,是社区群通知:明天上午八点,幸福里社区活动中心办“非遗文化展示招募”,有意者报名。
他点开链接,填上姓名和电话,备注写:“申报项目:民间武术传承现状调研与青少年培训试点方案”。
提交成功。
他合上电脑,躺到床上,没脱外套,也没盖被子。闭眼前,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青铜手环。它静静躺着,不发光,也不震动。
但它还在。
就像有些事,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
秦川翻了个身,面朝墙,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