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从方媛的身体里，伸出了手。
不是两只。是八只。从她的肩膀、腋下、腰间，甚至从后背的脊椎骨缝里，同时伸了出来。
那些手臂苍白而细长，关节像反着长的，一根根朝各个方向张开，如同某种不该存在于世间的虫足。其中的一只，无声地捂住了温婷的嘴。剩下的七只从不同的角度缠绕上来，抱住了温婷的胳膊、腰和腿，越收越紧。
温婷的嘴被那只手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气都透不出来。那只手的触感不是人的皮肤，是冰凉的、滑腻的、像鱼鳞一样的东西。她想咬，但嘴巴张不开。她想推，但胳膊被另外几只手死死箍住了，动弹不得。
方媛把脸凑过来，离温婷的脸只有几厘米远。温婷能闻到一股气味，和上次闻到的那种地下室潮湿味不同，这一次是一种甜腻的花香调香水味，浓烈、黏稠，底下还压着一层淡淡的血腥味。
方媛开口了。
“姐姐，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过来的，像一个环绕立体声，把温婷整个人包裹在中间。
“一起逛街啊。”
温婷瞪大了眼睛，泪水开始往外涌。
“姐姐，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做SPA，人家好久都没去呢。”
方媛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带着一种撒娇的语气，像以前每次约温婷出来时一模一样。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和嘴型是不同步的，像一部配音错位的电影。
“姐姐，我们一起吃火锅吧。吃鸳鸯锅好不好。”
温婷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但她的手脚被那些手臂箍住了，颤也颤不开，抖也抖不脱。她只能躺在那里，睁着眼，看着方媛那张惨白的脸在黑暗中对着她笑。
“姐姐，你最近怎么都不找我了。”
“姐姐，你记得这个香水吗，你送我的。”
“姐姐，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姐姐，我好想你啊。”
“姐姐。”
“姐姐。”
声音变得越来越密集，一句接着一句，像连珠炮一样，不再有完整的句子，只剩下“姐姐”两个字，反复地、急促地、像心跳一样地重复着。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温婷觉得自己要被这个词淹没了。它从她的耳朵里灌进去，在脑子里来回撞击，撞得她头疼欲裂。她想闭上耳朵，但耳朵不是眼睛，闭不上。那个声音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填满了她的每一寸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温婷的儿子忽然哭了起来。
那是一声尖锐的、突然的啼哭，像一把刀划破了黑暗。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禁锢同时解除了。捂在她嘴上的手消失了，缠在她身上的手臂消失了，方媛消失了，那个甜腻的香水气味消失了。温婷的身体猛地获得了自由，但她的身体已经僵了太久，突然的放松让她失去了平衡，她从床上滚了下去，扑通一声摔在了地板上。
刘月嫂被孩子哭醒，开灯，看到温婷趴在地上，吓得赶紧下床扶她。温婷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直直地盯着床上的孩子。孩子躺在那里，哭得很凶，小脸通红，除此之外，什么异样都没有。
温婷没有抱孩子。她不敢抱。她撑着地板站起来，腿还在抖，跌跌撞撞地跑出了主卧，赤着脚踩在走廊的瓷砖上，跑到客卧门前，也不敲门了，直接推门进去。
陈旭被她推门的声音吓醒了，坐起来开了灯。温婷站在门口，头发散着，睡衣皱巴巴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又来了。”温婷说。
这一次，陈旭没有说“你太累了”。
他看着温婷的脸，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沉默地拿起床头柜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没有点，只是在手指间转了两下，又放回去了。他穿上拖鞋，走到温婷面前，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带到客厅，让她坐在沙发上。他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说吧。”他说。
温婷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方媛躺在她和孩子中间，八只手，捂嘴，那些话，一遍遍的“姐姐”。
她说的很慢，有些地方说了一遍又重说一遍，像是怕陈旭听不明白。她的声音一直在抖，手也在抖，端着水杯的时候水在杯子里晃来晃去，洒了一些在茶几上。
陈旭听完了，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坐在温婷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婷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陈旭终于抬起头来，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怀疑，是一种温婷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那是愧疚。一种很深很深的、被压了很久的、终于浮上来的愧疚。
“方媛的事，”陈旭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温婷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温婷看着陈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的、无力的、像是在求一个答案的眼神。
温婷说：“我知道。”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两片落叶。
陈旭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用手捂住了脸，把整个脸埋进了掌心里。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温婷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没有走过去，没有伸手抱他，没有说“没事的”。她就坐在那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看着自己的丈夫在对面无声地哭。
过了很久，陈旭放下手，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他没有看温婷，也没有再提方媛的名字。他说了一句：“明天，再带孩子去医院查查。”
温婷说：“好。”
陈旭走了。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客卧的门，进去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透出一线光。过了一会儿，那线光灭了。
温婷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端着那杯凉水，没有喝。她看着窗户。客厅的窗帘没有拉，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头发散着，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回望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