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叶尔羌河没了夏天的大水,河面冻得严实,整条河就像一条僵住的灰蛇,静静趴在戈壁滩上。
林建华站在地窝子门口,望着远处白茫茫的盐碱地。天上乌云压得很低,看着闷得慌。风从塔克拉玛干沙漠吹过来,刮在脸上生疼,跟刀子割一样。
“建华,赶紧把门关上,冻死了!”屋里传来陈永康的喊声。
林建华缩了缩脖子,转身回到地窝子,顺手拉上红柳枝编的门板。屋子里面黑乎乎的,只有头顶天窗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空气里混着泥土味、汗味,还有烧梭梭柴的烟味。这是他们来到新疆后,度过的第一个冬天。
十月初突然下了一场霜,所有人都没料到。第二天一早,林建华走出地窝子,发现外面变了样子。前一天还好好的红柳、梭梭、胡杨,一夜间全蒙上了一层白霜。人呼出来的气,当场就变成一团白雾。
马建国裹着厚棉袄从隔壁地窝子出来,冻得牙齿直打颤:“这天也太冷了。”
连长陈国栋站在集合的地方,脸色难看,扯着嗓子喊话:“所有人听着,冬天到了。从今天起,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准时上工,谁都不许偷懒。”
新疆早上六点,天还是黑的。林建华抬手看了看手上的旧手表,表针停在五点四十五分,昨晚忘了上弦。他叹了口气,从土墙上拿起棉袄穿上。这件军绿色棉袄里面棉花不多,穿身上并不暖和,但总比挨冻强。他双手缩进袖筒,深一脚浅一脚往集合点走。
地上结着薄霜,胶靴踩上去咯吱作响,跟踩碎玻璃似的。陈永康已经等在那里,他个子比林建华矮一点,整个人缩成一团,下巴埋在衣领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陈永康凑过来小声说:“我昨晚做梦回上海了,梦见我妈在弄堂晒被子,还闻到家里红烧肉的味道。”
林建华打断他:“想这些没用,醒了还不是照样干活受冻。”陈永康笑了笑,不再说话。
冬天的农活和夏天不一样。夏天主要是抢收庄稼、抢着种地,天天跟着太阳忙活。到了冬天,活儿变成积肥、运肥、修水渠,一样都轻松不了。
积肥是最累人的活。连队规定,每个知青每天必须挑两筐厩肥送到地里。这些肥料是当地老乡家的牛羊粪发酵做成的,颜色发黑,味道难闻,冬天冻得硬邦邦,跟石头差不多。
林建华拿起铁锹往粪堆里插,使劲一撬,冻实的粪块应声脱落。他把粪块装进竹筐,装满之后弯腰扛起扁担,猛地起身,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这东西比石头还沉。”
担子压在肩上,走几步路肩膀就火辣辣地疼。脚下全是冻硬的土坑,路面坑洼不平,稍不注意就会滑倒。等走到地头,他后背已经全是汗,这不是热的,是累得、疼得冒的汗。
老战士王德福挑着两筐粪从旁边经过,脚步稳稳当当,随口说道:“你动作太慢了,你们上海来的年轻人,还是缺锻炼。”林建华累得不想搭话,把担子放下来,掀开衣领一看,肩膀磨出一大片红印,皮都蹭破了。
没多久陈永康也挑着担子过来,放下筐直接坐在地上,摊开手掌叹气:“手都磨出老茧了。”他原本细滑的手掌现在全是硬茧,虎口位置裂了口子,还渗着血丝。
这时马建国走过来,递过来几条撕好的布条。他手里拿着一块旧帆布,一边撕一边说:“把这个缠在扁担上,就不磨手了。我以前在上海闸北拉板车,一直都这么弄。”
林建华接过布条缠好,试了试,确实舒服不少。“谢了。”
“客气啥,大家都是一起干活的弟兄。”马建国笑着回答。
夜里才是最难熬的时候。地窝子能挡大风,但屋里照样冷。林建华盖着一床薄被子,蜷着身子睡觉,还是冻得睡不着。睡到半夜,总会被冻醒。鼻尖、脚趾全是凉的,呼出来的气落在眉毛、头发上,直接结成白霜。他躺在被子里,身体不停发抖。
“建华,你也没睡着?”旁边的陈永康开口问道。
“嗯,冷得睡不着。”林建华的声音断断续续。
“要不烧点梭梭柴取暖吧?”
两人摸黑起身,陈永康抱来梭梭柴,在地窝子中间的土灶里点燃。柴火噼啪作响,火苗窜起来,屋里总算有了点热气。火光映亮了不大的屋子,两人凑到火堆边取暖。
“新疆冬天一直都这么冷吗?”陈永康问道。
“不清楚。”
“上海现在估计也降温了,我记得以前冬天,我妈总会炖羊肉汤,一家人围在一起吃,浑身都暖和。”陈永康望着火苗,慢慢说道。
这话让林建华也想起了自己家,想起上海杨浦区的老弄堂,想起家里的样子。
沉默片刻后,陈永康摇摇头:“不想了,想也回不去,赶紧睡,明天还要上工。”他添了几把柴火,钻回被窝。
林建华躺下之后依旧毫无睡意。屋里有了热气,身体不冷了,可心里越发想家。
为了让地窝子暖和一点,知青们想了不少办法。有人在门口挂草帘子挡风,有人在地上铺厚厚的麦草当床铺,还有人学着老军垦,在墙角挖小土坑烧柴火,想让热气顺着墙面散开。但这些办法效果都一般。
草帘子挡不住冷风,铺在地上的麦草很潮湿,睡一晚上身上全是霉味。墙角的土坑还出过危险。一天夜里,林建华被剧烈的咳嗽声吵醒,睁眼一看,整个地窝子全是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怎么这么大烟?”陈永康咳得停不下来。
马建国连忙爬起来检查:“柴火燃烧不充分,通风口太小了。”
几个人手忙脚乱把通风口扒大,浓烟往外冒,熏得众人直流眼泪。折腾半天,屋里的烟才慢慢散掉。大家坐在被窝里面面相觑,心里满是无奈。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天都是高强度的劳作。知青们刚来时还经常抱怨,后来连抱怨的力气都没了。干完活回到住处,只想倒头就睡。但思乡的情绪一直都在,每隔几天,就有人偷偷跑到地窝子后面抹眼泪,哭完之后,擦干脸继续干活。
陈永康一直惦记着分到二十连的妹妹陈永芳。妹妹今年才十五岁,之前写信说二十连比十七连还要冷,不少女知青都冻出了毛病。思来想去,陈永康打算第二天白天去看看妹妹,还拉上林建华一起去找连长请假。
“我们想去二十连看看我妹妹。”
连长陈国栋听完,皱起眉头:“来回要走两个多小时,路程不近。”
“连长,她年纪小,从来没离开过家,我实在放心不下。”陈永康语气急切。
陈国栋考虑了一阵,点头同意:“给你们三个钟头假,快去快回,午饭之前必须赶回来。”
两人一大早就出发了,沿着叶尔羌河岸边的土路往北走。冬天的河面全部结冰,远远看去白茫茫一片。河两岸的树木叶子早已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二十连的驻地。一片地窝子散落在戈壁上,门口立着木杆,上面插着褪色的红旗。
陈永康快步跑过去,大声喊着妹妹的名字。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姑娘从地窝子里跑出来,正是陈永芳。她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脸蛋被风吹得通红,看见哥哥,立刻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哥,你怎么来了?你瘦了好多。”陈永芳眼眶发红。
“你也一样,又黑又瘦。”陈永康伸手碰了碰妹妹的脸颊。
“天天下地干活,哪有不晒黑的。”陈永芳擦了擦眼睛,笑着说道。
林建华走上前打招呼:“永芳,过得还好吗?”
“建华哥,你也来了。”陈永芳答道,“还行,就是太冷了。宿舍里夜里特别冻,盖两床被子都没用。”
陈永康心里一紧:“有没有冻坏身体?”
“没有,就是手上长了冻疮。”陈永芳伸出手,手上红肿一片,好几处冻疮都破了皮。
陈永康看着心疼,把妹妹的手塞进自己袖筒里捂着。陈永芳却不在意:“大家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明年又能领到新的棉衣棉被了。”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忍不住提起家人,语气里满是想念。
眼看时间不多,陈永康准备动身返程。陈永芳拿出一个布包塞给哥哥:“这是我自己做的馕,路上吃。”接着又看向林建华:“建华哥,麻烦你多照看我哥,他心思重。”
“放心吧。”林建华应下。
兄妹二人告别,陈永芳站在原地不停挥手。走出很远,林建华回头,还能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立在戈壁上。
回去的路上,陈永康一路沉默,半天才开口:“我后悔了,不该把永芳带到这儿来。她还是个孩子,跟着我受这份苦。”
“别多想,”林建华劝他,“永芳比你想象的坚强,在这里待久了,所有人都会慢慢长大。”陈永康低着头,不再说话。
转眼就到了春节。除夕这天,连队食堂改善伙食,给每个人发了白面、羊肉,还有一小把冻韭菜,组织大家一起包饺子。地窝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众人分工和面、擀皮、调馅,忙得不亦乐乎。
林建华不会包饺子,捏出来的样子歪歪扭扭,看着很滑稽。陈永康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你这哪是饺子,分明是窝窝头。”
林建华把面皮往案板上一放:“有本事你来。”
陈永康上手就包,动作熟练,包出来的饺子整整齐齐。“我在上海年年过年都帮我妈包饺子,练了好多年了。”
两人互相打趣,引得周围人都笑了。大家也都看得出来,食材很紧张,韭菜就一点点,大部分饺子里面只有一小块肉馅。
连长走过来说道:“凑合用吧。这点韭菜,是二十连陈永芳送来的,她们宿舍攒了大半个冬天,特意送过来给大家过年。”
林建华和陈永康听完,心里很不是滋味,陈永芳写信的时候,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饺子煮好后,每人分到七八个。林建华端着碗蹲在角落,饺子皮偏厚,馅料也少,但在这样的日子里,已经算是难得的吃食。吃着饺子,他想起以前在上海过年,家里的饺子皮薄馅大,母亲还会在饺子里包一枚硬币,谁吃到就寓意来年有福气。
这天早上,他刚收到家里的回信,是弟弟代笔写的。信里说家里一切平安,除夕也包了他爱吃的荠菜饺子,最后硬币被妹妹吃到了。母亲十分挂念他,问他新疆有没有饺子,还说要是吃不上,就打算寄东西过来。父亲的病也好转了一些,弟弟妹妹身体都没问题。
林建华把信反复看了几遍,仔细折好收进衣兜。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他想起上海过年的场景,街上落着雪,孩子们到处玩耍,到处都是年味。再看看眼前荒凉的戈壁,离家千里,心里五味杂陈,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几口吃完碗里的饺子。
吃过饭,林建华回到地窝子,借着灶里的火光给家里写回信。他在信里给家人拜年,只报平安,不说难处。告诉家人连队包了饺子,味道不错,地窝子里也挺暖和,身边战友相处得都很好。他说自己不怕吃苦,让父亲好好养身体,劝母亲别太过劳累。还跟弟弟妹妹叮嘱了几句,又说自己会慢慢攒钱,不等三年探亲假,凑够路费就回家看望大家。
写完信,他工整地写好上海家里的地址。屋外天寒地冻,冷风不断从门缝钻进来,但他心里很踏实。这一封信要走很远的路,里面装着他所有的思念和坚持,他也知道,远方的家人一直在等着他的消息。
当晚林建华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上海,站在黄浦江边,江面船只往来。母亲站在岸边朝他招手,让他安心在外打拼,家里一直等着他。
一觉醒来,天已经亮了。大年初一的太阳升起来,把整片戈壁照得金黄。身边的陈永康和马建国还在熟睡,脸上带着笑意,想来也梦到了家乡。林建华轻手轻脚穿好衣服,走出地窝子。外面依旧很冷,但清晨的空气很清新。
望着远方升起的太阳,林建华心里有了底气。不管往后还有多少苦日子、多少严寒,他都能坚持下去。路的尽头就是家,为了家人,一切都值得。
大年初一傍晚,陈永康收到了妹妹寄来的信件,信里还夹着一张合影。照片上,二十连的女知青们穿着厚厚的棉袄,一个个笑得很开心。陈永芳站在后排,手里举着一张红纸剪的福字,笑容十分灿烂。
照片背面是陈永芳写的字,简单送上新年祝福,告诉哥哥自己一切顺利,还说等来年要亲手做拉条子给他吃。
陈永康拿着照片看了很久,眼泪终于流了出来。这一次,他一边流泪,一边笑着。漫长的寒冬还在继续,但亲情、同伴之间的情谊,还有年轻人心里的那份盼头,支撑着他们在这片戈壁上,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