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弋的心脏猛地一跳。手腕上的印记似乎也微微发热。
“这事儿可别乱说，”老烟斗又紧张地补充道，“官面上不许提的。而且，听说每次这地龙动静大点，准没好事，不是魔国崽子要大举进攻，就是堡里要倒大霉！”
“如果正如老烟斗所说，地龙有动静，魔国的人就出动，这足以说明魔国也有人知道且时刻监控着这地龙的动静！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韩弋寻思着。
一连三天，再无动静。第四天下午日头正猛的时刻，众罪囚累的都快要虚脱了，嚷嚷着要休息的时刻，一阵急促的号角声突然划破黄昏的天空！
“吹号子了，走，休息休息，吃饭去啊！”众人闹哄哄地扔掉了铁锹，朝着罪字营地冲过去。
“怪哉，今日这个休息号子怎么和平日不同，似乎很着急的样子！”老烟斗一边走，一边朝着韩弋说着。
“不，我看这不是往常的作息号令，恐怕是敌袭警报！”韩弋过去在军营里，十分熟络不同号子节律的含义，但今日他自己也说不准，只觉得这个号子声音甚是有些怪异，寻常的军号绝对没有这么急促，听这个频次，似乎是有一些恐慌的因素。
“敌袭！魔国大军来了！上城墙！所有人都他娘的给老子上城墙！”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叫声从远处传来，瞬间打破了戍堡的短暂平静。
“老烟斗说的没错，果然地龙翻身的动作也被魔国捕捉到了！”韩弋看了看老烟斗，此刻的老烟斗也慌了神，四处找躲藏的地方。
整个交河戍堡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炸开！
士兵们疯狂地奔跑向战斗岗位，军官的怒吼声、武器的碰撞声、杂乱的脚步声混成一片。
“罪字营的杂碎们！全部上西城墙！搬运箭矢滚木！快！违令者斩！”张队正带着士兵冲进罪营，鞭子毫不留情地抽打着，驱赶所有罪囚立刻投入战斗。
韩弋抓起脚边的铁镐，跟着混乱的人流冲向西门方向。他回头望了一眼中央都督府的方向，似乎看到几道强横的气息从府中冲天而起，下一刻便如流星般掠向西城墙，心道：“那一定是宗门高手，疾如鹰隼般的出手了！”
远远地，他已经能听到西边传来如同闷雷般的战鼓声，以及无数野兽般的咆哮嘶吼声。
魔国的大军，真的来了！
而那地底的嗡鸣声，似乎在这一刻，也变得急促了几分。
风停了。
荒原上常年不息的狂风，在这个黄昏，诡异地停了。空气变得凝滞而沉重，如同无形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连城墙上那些平日里猎猎作响的旌旗，此刻都无力地垂着头，仿佛也在畏惧着什么。
然后，大地开始颤抖。
那不是地震，而是马蹄。数以万计的马蹄同时踏在大地上，由远及近，如同闷雷从地平线下滚滚而来。起初只是隐隐的震颤，如同脉搏在指尖的跳动；渐渐地，震颤变成了剧烈的抖动，城墙上的碎石开始“簌簌”地往下掉，一些站得不稳的士兵不得不扶住垛口才能保持平衡。
西城墙外，黑压压的魔国大军，如同从地平线下涌出的黑色潮水，一眼望不到尽头。
不同于之前小股部队的骚扰，这是一只真正的军队。
旌旗招展。旗帜大多是暗红色的，有的上面绣着狰狞的狼头，有的绣着展翅的秃鹫，有的绣着扭曲的、叫不出名字的图腾。旗帜的边角被风沙磨损得破破烂烂，但那些图案依然清晰可辨——它们不是普通的装饰，而是每一个部落、每一个部族的战旗，代表着无数双手曾在这面旗帜下浴血厮杀，代表着无数灵魂曾在这面旗帜下魂归长生天。
更令人心悸的是，队伍中混杂着一些体型巨大、形态狰狞的荒原战兽。也不是普通的野兽，而是被魔国的萨满用巫术驯化、甚至改造过的上古异种的后裔。它们的身躯庞大得如同一间间移动的茅屋，四蹄粗壮如石柱，踩在地上踏出深深的凹坑。它们的皮肤粗糙如同岩石，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如同铠甲般的角质层，寻常的箭矢射上去，如同射在铁板上，“叮叮当当”地弹开，只在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它们的猩红眼睛死死盯着城墙，眼中没有恐惧，没有迟疑，只有野兽的本能——杀戮，和毁灭。那眼神让城墙上最勇敢的士兵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如同被荒原上最凶猛的捕食者盯上。
城墙上，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努力维持着秩序。
“弓箭手！准备！”一名身披铁甲的中年将领挥舞着令旗，声音沙哑得几乎撕裂了喉咙，“前排蹲姿！后排立姿！箭搭弦上，没有命令不许放箭！”
他的命令被传令兵一个接一个地传下去，从城楼的东端传到西端，如同接力。弓箭手们纷纷就位，有的蹲在垛口后面，有的站在城道上，弯弓搭箭，箭头指向城下黑压压的敌军。弓弦被拉开时发出的“咯吱咯吱”声此起彼伏，如同无数只老鼠在啃噬木头。
但那些弓箭手的脸色大多苍白，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恐惧。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敌人。
“弩炮！上弦！瞄准那些畜生！”另一名将领指着城外的战兽，大声下令，“先打大的！不要浪费弹药！”
弩炮是城墙上为数不多的重型防御武器，每一架都需要四到六名壮汉操作。士兵们拼命摇动绞盘，将粗如儿臂的弓弦拉到极限，然后将一支支长达五尺、头部包铁的巨箭填入箭槽。那些巨箭每一支都有十几斤重，箭头上涂抹着松脂和火药，一旦射出，足以洞穿数寸厚的木板。
“一号弩炮准备就绪！”
“二号弩炮准备就绪！”
“三号……三号弩炮的绞盘卡死了！正在抢修！”
报数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士兵们的喘息声和骂娘声。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兵蹲在垛口后面，一边磨刀一边低声念叨着什么。旁边的新兵凑过去听，发现他念的是一首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悲凉而悠长，像是北方草原上的牧歌，又像是江南水乡的船谣。
“老大爷，你念的啥？”新兵问。
老兵头也不抬，只是继续磨刀，刀锋在磨石上发出嚓嚓的声响，火星四溅：“送行曲。给自己念的。打完这一仗，不管死活，都有人给老子送行了。”
新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