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雾霭，洒在船头的残桅上。林羽靠在断裂的跳板边，手指还搭在栏杆边缘，掌心火辣辣地疼。昨夜那一击耗尽了他最后的真气，虎口裂开的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血丝顺着指缝渗出，滴在甲板上已结成暗红斑点。他没去擦，只是缓缓收手，将五指蜷起，压住伤处。
风从东面吹来，带着湿咸的气息，却不冷了。船工说，这是沧海特有的季风，只在每年这个时候刮起，能把迷途的船只引向水月阁的方向。没人知道这风从何而来，但所有老水手都信它。
船身轻轻一震，触到了浅滩。
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松了一口气。乘客们陆续起身，有人扶着舱壁，有人拄着断桨当拐杖。络腮胡汉子走过来，看了林羽一眼，低声道：“小子，你要是不下去，这船上的人也没几个敢动。”
林羽没应声。他撑着膝盖站直，脚底踩到一块碎木，硌得生疼。他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那截绑过驱鲨粉的铁链，随手塞进包袱。东西虽小，能用就行。
他背着包袱，一步步走向船尾。脚步有些虚浮，腿肚子还在微微发颤。昨夜三度跃出船舷，每一次落地都在透支筋骨。但他走得稳，每一步都落在实处。
跳板放下了。
白沙铺地，细如粉末，踩上去无声无息。林羽踏上岸，右脚先落，左脚跟上，站定。他回头看了眼那艘破船，帆桁歪斜，撞角断裂，甲板上满是抓痕和血迹。可它终究没沉。
身后传来脚步声，络腮胡带着人下来了。他们站在浅水里，望着远处雾中的岛屿，没人说话。
林羽没再看他们。
他转身，面朝东方。
雾比昨夜更浓，颜色泛青，像是从海底渗出来的气。海水平静，波纹一圈圈荡开，映着天光，像撒了一层碎银。就在那雾深处，一座岛屿静静浮着，不高，也不显眼，却让人移不开眼。
楼阁依山而建，飞檐隐现于云水之间，白墙黛瓦，错落有致。有几处屋脊挑出崖外，底下是万丈碧波，仿佛随时会坠入海中。可它们不动，稳稳地悬在那里，倒影随波轻晃，竟与实景分不出真假。
林羽盯着那倒影看了很久。
他知道那是真的岛，不是幻象。可那些建筑的位置、角度，都不合常理。明明该塌的地方没塌，该断的廊道连着虚空，像是踩在看不见的阶梯上。整座阁楼像是被人用线吊着，挂在天地缝隙里。
他想运转武道天眼。
念头刚起，太阳穴就是一阵抽痛。眼前发黑，胸口憋闷，喉间又泛起铁锈味。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
不行。真气未复，强行催动天眼只会伤及经脉。他现在连一掌烈火掌都打不出完整劲力，更别说解析什么功法脉络。
他只能用眼睛看。
风忽然停了。
雾开始流动，不是散开，而是向两侧分开，像有一双手在慢慢拨弄。岛的全貌一点点显露出来。主殿居中，两翼延伸出六座偏阁，分别立于不同高度的岩台上。一条曲桥横跨断崖，桥下无支撑，只靠几根铁索悬空。
最奇怪的是水。
海水到了岛周，不再往前，也不后退，就那么停着，形成一道环形静流。水面平得像镜面，连一丝波纹都没有。而岛上溪流却在动，从高处石缝流出，穿过庭院，沿着雕花沟渠滑落，在半空中化作细雨，又被风吹回山上。
林羽看得出神。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地貌。也不是人力能修出来的格局。它像是一种……规律。一种把水、风、重力全都算进去的布局。哪怕一片叶子落下，都会落在该落的地方。
他想起在赤焰门时，烈天狂曾说过一句话：“天下武功，归根结底，都是对‘势’的运用。谁能借势，谁就能胜。”
眼前的水月阁，不只是借势。它是造势。
林羽的手慢慢松开了包袱带子。
他知道，这里一定藏着线索。轩辕剑的事，江湖上吵了几十年，有人说它早已毁去，有人说它沉在海底，还有人说它被锁在某座秘境之中。可没人提过水月阁。
但它值得来。
这一路，从北域雪宫到西域赤焰门，再到如今的东域沧海，他见过太多门派争斗、势力倾轧。那些所谓的“秘传”，大多不过是前人留下的一点皮毛，被后人吹成绝学。可水月阁不一样。
它不争，不显，不露。可只要你靠近，就会被它吸引。
就像现在。
他的脚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白沙在鞋底发出细微的响声。他没察觉，继续向前。风又起了，吹动他的粗布衣角，也吹动远处的雾。岛影晃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靠近。
他停下。
心跳快了些。
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伤。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脚下这片沙地有脉搏，正一下下敲着他的脚心。又像是空气中有某种声音，极轻，极细，藏在潮声之下，只有屏住呼吸才能听见。
他试着深吸一口气。
气息入肺，胸腔微微扩张。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和海浪的节奏对上了。一呼，水退；一吸，水进。连绵不断，毫无滞碍。
这不对劲。
人在岸边，怎么可能与海同息？
他立刻调息，打断这种同步。内息在经脉中转了三圈，才把那股异样感压下去。额头已渗出一层冷汗。
好险。
若是普通人，怕是不知不觉就被带入那种节奏里去了。一旦呼吸与外界合一，意识就会跟着沉下去，再也分不清哪里是自己，哪里是环境。
这地方，光站着就能扰人心神。
林羽重新站稳，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他不再试图看透什么，也不再急于靠近。他就这么站着，像一棵长在海边的树，任风吹，任雾绕。
渐渐地，那种被牵引的感觉淡了。
他知道，自己守住了本心。
可越是如此，越觉得这座岛深不可测。它不攻击，不设防，甚至连个守门人都没有。可它用整个环境在说话：你想进来？可以。但得先过了你自己这一关。
林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灼痛还在，虎口的裂伤也没愈合。他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净布条，慢慢缠上手掌。动作很慢，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裹，不让血再渗出来。
包扎完，他把包袱背好，拍了拍灰。
他知道现在不该进岛。伤未愈，气未复，连站稳都要靠意志撑着。这时候贸然行动，等于送死。
但他也不想走。
这一路太难了。野狼袭村、雪宫试炼、赤焰门论武、海上恶战……哪一关不是拼了命才闯过来？他不是为了看看风景才来的。
他是为了找答案。
父亲临终前说的话，一直压在他心里。“林家祖上，曾守护一物，非金非铁，却重过山河。”那时他还小，不懂什么意思。直到神秘老者出现，给了他武道天眼，说了四个字：“轩辕问鼎”。
后来他才知道，轩辕剑不是兵器，而是一种象征。得之者，可窥武道极致。可千百年来，无数人追寻，皆无所获。有人说它早已消失，有人说它从未存在。
可林羽不信。
他在雪宫研习寒冰诀时，天眼曾浮现过一丝异象——冰层深处，隐约有金光流转。在赤焰门破解烈火掌时，掌劲压缩到极致的刹那，视野中也闪过一道虚影，形状似剑非剑。
两次异象，方向一致，都指向东方。
所以他来了。
现在，他站在了目的地前。
岛就在眼前，雾在身边，风在耳边。他能感觉到，这里面有东西等着他。也许是一卷失传的功法，也许是一段被掩埋的历史，也许……就是那把传说中的剑。
他不怕难。
他只怕来了，却进不去。
林羽抬起头，再次望向水月阁。
这一次，他没有去看建筑，没有去看倒影，也没有去听那若有若无的声音。他只看着那扇门。
主殿正前方，有一扇朱漆大门，不高，也不宽，孤零零地立在石阶尽头。门是关着的，门环是铜的，形状像两条交缠的鱼。
他盯着那扇门，心想：
只要它开着，我就一定能进去。
他不需要别人接引，不需要令牌密语，更不需要等什么时机。他只需要等到自己准备好。
而现在，还没到时候。
他转身，在离岸十步远的地方坐下。背对着大海，面朝着岛。包袱放在膝上，手按在布面上，随时能抽出里面的东西。
他闭上眼，开始调息。
呼吸慢慢平稳，心跳逐渐放缓。伤处的疼痛依旧，但他学会了忽略它。就像小时候在村里，夜里听狼嚎，听着听着就不怕了。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水月阁不会轻易接纳外人。就算他能登岛，也未必能见阁主，更别说打听轩辕剑的事。
可他有的是耐心。
他能在雪宫冰窟里站三天三夜，也能在赤焰门火池边熬到掌劲成型。现在这点伤，这点累，不算什么。
他要等。等伤好了，等气足了，等心静了。然后一步一步，走上那座岛，推开那扇门。
风又吹了起来。
雾没有散，反而更浓了。岛影在其中若隐若现，像梦一样。
林羽坐在白沙上，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暖洋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