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才停。
陈垣靠在窗台边上,窗户玻璃缺了右下角,雨水从破口溅进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林夏蜷在对面墙角,背包叠起来当枕头,检测仪放在手边,屏幕每隔几秒闪一下绿光。
两人把全部的食物都摆了出来——一罐午餐肉,一袋薯片。
陈垣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账。午餐肉一个人吃能撑两天,两个人省着吃一天半。薯片不顶饱,纯热量。米还剩一半,在背包里,但没有煤气灶,李秀兰把灶带走了,生米没法嚼。
现在是第六天的凌晨。这一局还剩四天。食物缺口至少一天半。
“你没睡。”
林夏的声音从墙角传过来,不是问句。她睁着眼睛,手搭在检测仪上面。
“你也没睡。”陈垣说。
林夏撑着墙坐起来,抱着膝盖,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我在想一件事。老黑如果还活着,他现在一定也在算我们有多少吃的。如果他死了,我们就得重新算。”
陈垣没接话。
“如果只剩我们俩,食物差一天,你会不会先动手?”
第二次了。
陈垣看着地上那罐午餐肉,标签上印着保质期,已经过期了,但铁罐没鼓,里面应该还能吃。
“你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你已经算过了。”
林夏没有否认。
天亮以后雨停了。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居民区的楼体被雨水泡过,墙皮一块一块往外鼓。陈垣打开检测仪,按了切换键,屏幕上的数值让他停了一下。
比昨天高。
他把检测仪递给林夏。林夏接过去看了几秒,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检测仪伸到窗外测了一下,又收回来。
“雨水把港区那边泄漏的氰化物冲进了下水道。”她把检测仪翻过来,指着屏幕上的趋势图,“下水道连通管廊,管廊连通居民区地基。我们现在站的地面上没事,但地基下面全是毒气。”
“地下管廊不能走了。”
“大概率不能走。”林夏把检测仪装回背包,“李秀兰她们那个地下室,现在可能已经在渗透边缘。”
陈垣站起来,把午餐肉和薯片收进背包。“我们得去告诉他们。”
林夏没动。她把背包甩上肩膀,低头系腰扣,系完左边系右边,动作比平时慢。
“你去告诉他们,他们上来,食物怎么分?半袋米三个人分?”
“那你的意思是?”
林夏想了很久。她把检测仪拿出来又放回去,拉链拉上。
“我去说。我不分他们食物,但我告诉他们往哪跑。加油站便利店二楼有个储物间,地面比地下室高,窗户朝南,风向有利。如果氰化氢渗上来,那里能多撑一阵。”
她停了一下。
“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限度。我不分吃的,但我给情报。”
两人走到加油站便利店后面的通风口。铸铁栅栏嵌在地上,缝隙里往外冒潮气。林夏蹲下来,手拢在嘴边朝下面喊,把地下管廊的情况、便利店储物间的位置、地面比地下室安全的理由,一条一条说清楚了。
李秀兰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但听得很清楚。
“我知道了。便利店没有煤气灶,煮不了饭。地下室有灶,有米,有水。我儿子刚能站起来,再折腾一趟他撑不住。我们留下。”
林夏蹲在通风口边上,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口的话又咽回去了。
“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之后陈垣说去右边通道看一眼,林夏没反对。
两人从加油站暗门下去,管廊里的味道比昨天重,霉味和苦杏仁味搅在一起。右边通道越走越窄,碎石越来越多,走到尽头的时候,一堵塌方的石堆堵死了去路,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
但石堆底部有个洞。
不是自然塌出来的,是挖的。洞口边缘的石头上沾着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陈垣蹲下来捡了一块碎石翻面,石头棱角上挂着一小截布条纤维,粗麻布的——老黑之前缠在伤口上用的那种。
“他挖开了。”陈垣把碎石扔下,站起来,“钻出去了。通道尽头是公路,公路方向现在在安全圈外面。”
“他宁愿待在圈外也不回来。”林夏看着那个洞口,语气没有起伏,“他知道回来找我们,斧子没了他打不过,不如赌一把圈外能不能活。”
“他对我们的忌惮,超过了对毒气的恐惧。”
林夏没接话,转身往回走。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地面。陈垣打开系统界面的时候,发现一条新通知,红字,在最顶上闪。
“兑换点已刷新。”
位置坐标标注在港区码头,三号泊位附近。
码头。已经被划出安全圈的地方。
林夏把背包卸下来,从里面拆出那台气相色谱仪。开机,校准,对着码头方向做了一次远程取样分析。屏幕上的数字一排一排往外跳,她看完读数,合上机器。
“来回路上暴露时间大概四十分钟。码头本身的浓度是居民区的三倍,但还没到致死剂量。”她把色谱仪塞回背包,看着陈垣,“我有防化服,你没有。”
“你想一个人去。”
“我用临时积分买物资,回来按价格分你。东西是我冒险去买的,分成我六你四。”
“五五。”
林夏想了想。“成交。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她把防化服从背包里抽出来,抖开,先套袖子。动作停下来,没看陈垣。
“如果我在路上出事,你把实验室剩下的三支解毒剂和铁盒带出去。对局结束换了积分,下一局找一个ID叫‘林北’的玩家,给他一半。他是我哥。”
陈垣看着她。“好。”
林夏把防毒面具扣上,系紧带子,检测仪别在胸口,朝码头方向走了。
陈垣在居民楼二楼等。
四十分钟过去了,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值没有异常变化。一小时过去了,码头方向的雾没有变浓。一个半小时过去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口,又走回来坐下,把折叠刀掏出来擦了一遍,又合上。刀柄上沾着老黑的血,已经黑了。
两个小时的时候,他站起来往楼下走。
刚走到楼门口,加油站方向有脚步声。
林夏从便利店后面拐出来,防化服脱到腰上,袖子在两边甩着,防毒面具挂在脖子上。脸色发白,嘴唇发紫。她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子,走到陈垣面前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
“按五五分。”
袋子里装着两包压缩饼干,一袋葡萄糖注射液,一卷医用胶带。
东西塞完,她蹲下去,扶着膝盖吐了。
陈垣蹲下来,把她左手翻过来。防化手套的掌心破了一个洞,边缘像烧焦了一样卷起来,手心那块皮肤发红发白——接触过外面的空气。
他从背包里翻出塑料袋,拆开,抽出一支解毒剂。针头扎进林夏手臂的时候她缩了一下,然后没再动。液体推到底,他拔出针头,用胶带按了个棉球上去。
林夏坐在地上,背靠加油机,闭着眼睛喘了几分钟。
“码头下面的水里有东西。”她睁开眼,眼睛因为中毒发红,血丝从眼角爬到瞳孔边上,“储油罐不是空的,油在往下漏。水面上全是油花。你那份实验记录上写的——‘储油罐下面不是空的’,对。”
她抬起头看陈垣。
“如果我明天起不来,你别等。直接往安全圈中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