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伦佐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平，像一块冰。
"我最开始也以为是这样的，去停尸间的路上，我想了很多的事，比如怎么找出那个该死的抢劫犯，比如怎么把他碎尸万段。"
"可当我看到她的尸体的时候，我就知道，不是抢劫。"
洛伦佐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都白了。
"她的脖子上，有勒痕。是被人活活勒死的。可抢劫的话，抢了东西就跑了，没必要把人活活勒死。而且，她手上，有抓痕，指甲缝里，有血，有皮肤组织。"
"她反抗了。她和那个凶手，搏斗过。"
"治安官们不想管，他们说，就是普通的抢劫，结案了。他们不想浪费时间，去查一个，无依无靠的老太太的死。"
洛伦佐笑了起来，笑得很阴冷，很狰狞。
"他们不想查，没关系。我自己查。"
"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把罗马所有的小偷、混混、黑帮，全都找了一遍，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查。"
"终于，我找到了。"
"是三个小混混，最大的那个，才十六岁。他们那天早上，看到她一个人出门，看到她手上，戴着一个银手镯，就起了歹心。"
"他们跟着她，进了小巷，抢她的手镯。她不给，就和他们撕打，他们就把她，活活勒死了。"
"那个手镯，是我当年，打工攒钱，给她买的六十岁生日礼物。不值钱，才几个里拉。可她，戴了十年，从来没摘下来过。"
洛伦佐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是因为痛苦。
"我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酒馆里喝酒，正在拿着那个手镯，开玩笑，说那个老东西，为了这么个破镯子，连命都不要了。"
"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神父？"
洛伦佐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我把他们三个，都拖到了那个小巷里，就是她死的那个小巷。"
"我用我杀猪的刀，一刀一刀，把他们的肉，一片一片地割下来。我割了整整一夜。"
"我要让他们，尝一尝，她临死前，尝过的痛苦。"
"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血债血偿。"
忏悔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神父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他想说话，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洛伦佐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很平静，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神父，你说，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应该下地狱？"
"没关系。"洛伦佐笑了笑，说，"下地狱，就下地狱吧。只要她能上天堂，只要那些伤害她的人，能下地狱，我就算下十八层地狱，也没关系。"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她给的。用这条命，给她报仇，值了。"
说完，洛伦佐站起身，推开了忏悔室的门。
他站在教堂的烛火里，脸上的刀疤，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方尘和拉莫斯。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你们都听到了？"
方尘点了点头，说："听到了。"
"那你们，是来抓我的吗？"洛伦佐说，"还是来审判我的？"
"都不是。"方尘摇了摇头，说，"我是来，听你讲故事的。"
洛伦佐看着方尘，愣了很久，然后，忽然就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讲故事？"他说，"我的故事，有什么好听的？一个杀人犯，为了另一个死人，又杀了三个人。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而已。"
"不。"方尘说，"你不是恶魔。你只是，一个失去了唯一的光的普通人。"
拉莫斯站在方尘身边，看着洛伦佐，看着他脸上的泪水，看着他眼里的痛苦，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张玛丽亚的照片。
他能理解这种痛苦。
那种，失去了生命里唯一的光，那种，想要不顾一切，为她报仇的心情。
他太懂了。
"如果是我，"拉莫斯忽然开口，声音很沙哑，"我也会这么做。"
洛伦佐看着拉莫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谢谢你。"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方尘问。
洛伦佐笑了笑，说："还能怎么办？去自首，去偿命，去下地狱。"
"不用。"方尘说。
洛伦佐看着方尘，愣住了。
"你不用去自首，也不用去偿命，更不用去下地狱。"方尘说，"你没有错。"
"可我杀了人。"洛伦佐说。
"他们该死。"方尘说，"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是法律制裁不了的。总有一些正义，是需要人，用自己的手，去实现的。"
"你只是，做了这个世界，该做，却没有做的事而已。"
洛伦佐看着方尘，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方尘面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止不住地往下流。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相信我。谢谢你，不觉得我是个恶魔。"
方尘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跟我走吧。"
"去哪里？"洛伦佐问。
"去下一个地方。"方尘说，"还有更多的债，等着我们去讨。还有更多的正义，等着我们去实现。还有更多，像你一样，失去了光的人，等着我们，去给他们，一点点温暖。"
洛伦佐看着方尘，又看了看拉莫斯，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跟你们走。"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一起走出了圣彼得大教堂。
夜幕下，罗马的街道，依旧很安静，很温柔。
洛伦佐跟在方尘和拉莫斯身后，一步一步，朝着前方走去。
他的手里，紧紧地攥着，那个，从三个小混混手里，拿回来的，银手镯。
那是玛丽亚，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
可这一次，他不再孤单了。
--- 第98章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