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垣跟着李秀兰走进加油站便利店。她绕到储物间最里面,搬开两个空铁桶,露出墙上一扇暗门。
“就是这儿。”李秀兰把门推开,里面一股霉味涌出来,混着很淡的苦杏仁味,“下面是管廊,以前维修工人走的。我在前面带路?”
“你走中间。”陈垣跨进门,踩上第一级梯子,“我走前面。”
通道很窄,肩膀几乎擦着两边的墙。走了一段,陈垣停下来听了一下——后面是李秀兰的脚步声,再后面是林夏的,很轻。确认三人都跟上了,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管廊分成了三条岔口。李秀兰从左边的通道指了一下。
“这条。走到头上去就是我家地下室。”
陈垣又看了看另外两条。右边那条通道口堆着碎石,比左边更窄。李秀兰说那条通到港区外面的公路,她没走过。中间那条铁门关着,贴了封条,白纸已经黄了,上面印着“危险,勿入”四个字。
林夏从后面走上来,把检测仪凑近封条缝。屏幕上的数值跳了起来。
“比外面高一倍。”她把检测仪收回来,看着封条,“这后面有东西。”
陈垣没接话,转身走进了左边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道向上的铁梯。李秀兰爬上去,用肩膀顶开上面的木门。门板掀开,光从上面照下来——是一间地下室,大概十平米,墙边堆着纸箱和旧家具,靠墙角有一张行军床。
床上躺着一个少年。十四五岁,眼睛闭着,嘴唇干得发白,但胸口在动。
李秀兰扑过去,手托着他的后脑勺,脸凑到他面前。“磊子,磊子——”
少年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眨了眨,嘴唇动了两下。“……妈。”
陈垣蹲下来看了看少年的眼睛和嘴唇,又按了一下他的手背,皮肤回弹很慢。脱水。他把背包里那半瓶矿泉水拿出来,拧开盖子递过去。少年接过来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又喝。
林夏没看他们。她在翻角落的纸箱。翻到第三个箱子的时候停住了,从里面拖出一个还没拆封的塑料包装——矿泉水,一整箱,十二瓶。
她把箱子搬到灯光下面,拍了拍上面的灰。
“这箱水,我们得谈谈怎么分。”
陈垣没理她。李秀兰已经从柜子里翻出了半袋米和一个小煤气灶,正在接灶头。灶头打了两下火,着了,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她把米倒进锅里,加水,盖上盖子。没一会儿水开了,米香从锅盖缝里冒出来。
这是进对局以来陈垣第一次闻到米饭的味道。
与此同时,地面上。
周平坐在停车场的储物间里,背靠着墙,腿上放着老黑的背包。他拆开一包压缩饼干,咬了一大口,嚼得嘎吱响。
外面没有声音。他吃完饼干,把剩下那包塞进自己口袋,站起来想往外走。走到停车场坡道口的时候,一股味道呛了他一下。他捂着口鼻往前走了几步,越往上味道越重。坡道尽头是出口,外面天已经暗了,空气里有薄薄一层雾。
他转身往回跑。
跑回储物间的时候,通风口正往里灌风——一样的雾,从通风口丝丝地渗进来。他抄起老黑的背包冲到排水口,钻进管廊,但管廊里的味道更重。他在管廊里往左边跑了一段,又折回来往右边跑,两边的空气都一样。
他开始咳嗽。越咳越厉害,腰弯下去直不起来。
他跑到了管廊分叉的地方,三条通道的交叉口。铁门上贴着封条,上面写着“危险,勿入”。他把老黑的背包抱在胸前,靠着铁门慢慢滑下去,坐到地上。背包里还有一包没拆的压缩饼干。
他的咳嗽声越来越小,最后停了。
地下室里,陈垣端着一碗米饭。
李秀兰盛了三碗,一碗给她儿子,一碗给陈垣,一碗放在锅旁边。林夏自己端走了那碗。四个人坐在地上吃,没人说话。
李磊吃完半碗,精神好了很多,能靠墙坐着了。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楚。
“我躲在地下室这几天,从通风口能听到地面的声音。前天晚上,居民区那边有爆炸声,很闷,不像是枪。”
“煤气罐?”陈垣问。
“可能是。我爸以前放了个煤气罐在小卖部里,我们隔壁就是一栋五层居民楼,一楼就是小卖部。”
林夏把碗放下。
“居民楼小卖部。物资可能还没被搜过。”
她说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陈垣,又说:“不过老黑现在应该在居民区。他没斧子了,但人还在。我们回去的路上可能会遇到他。”
陈垣说:“你想绕开他,还是直接找他。”
林夏想了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不绕。你带他们母子回居民区,我去管廊中间那条路看一眼。”
“封条后面?”
“对。如果里面有东西,我们分。如果没东西,我马上回来跟你们汇合。”
“你一个人去?”陈垣看着她。
林夏举起检测仪,屏幕亮了。“我有这个。而且如果真有毒气,死一个比死两个划算。”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又出现了那个表情。
陈垣把碗放下。“我在管廊分叉口等你。二十分钟不出来,我去找你。”
林夏没反对。
她回到管廊分叉口,撕开封条的时候,纸屑掉在地上。铁门推开,门后不是管廊,而是一个房间。大概五十平米,天花板很低,日光灯管挂在上面,全灭了。几张实验台沿墙排开,台上摆着烧杯和试管,靠墙一排铁柜子,柜门都关着。
林夏走进去,先看检测仪——读数没有明显变化,这个房间的空气是干净的。
她走到实验台前开始翻。烧杯是空的,试管架上还有几根试管,里面残留着干掉的液体。抽屉里有几支笔、一沓空白标签纸,没什么用。翻完实验台,她转向那排铁柜子,拉开第一扇柜门。试剂瓶排成一排,标签上的字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化学品。第二扇柜门里也是试剂瓶。
拉到第三扇柜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里面摞着几个密封的铁盒,盒盖上贴着“应急物资”的标签。她拿出一个,撬开盖子——里面是六支针剂,玻璃管,封口完好,标签上写着“氰化氢解毒剂”,下面印着一行小字:“中毒后五分钟内静脉注射”。
她把铁盒塞进背包,又撬开第二个。一样的,六支。
她把两个铁盒都装好,站起来的时候,眼角扫到了角落里那台仪器。
比她的手持检测仪大两圈,屏幕上落了一层灰,但机器本身没有损坏的痕迹。她凑近看面板上的标签——便携式气相色谱仪。这东西能分析空气里的具体成分和浓度,比检测仪精确得多,在兑换点能换到天价。
仪器旁边的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穿着白大褂,侧身蜷在地上,死了至少一周以上。手边散着几页纸,林夏捡起来翻了翻。前面几页全是手写的化学公式,她看不懂。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储油罐下面不是空的。”
她把纸折好放进兜里,在尸体旁边蹲下来。尸体的白大褂口袋鼓着,她伸手摸了一下,掏出一个工牌——名字已经花了,只看得清单位和职务的最后一个字。
“……研究所。”
林夏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个地下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