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子。”
张大爷搓了一会儿草绳,又抬起头来,这回脸上的笑意收了,换上了一种长辈特有的严肃表情,似乎接下来的话非常重要。
“我说真的,你别老往深山老林里去,咱这夏山可不比其他地方,邪门得很,尤其是夏山深处,光是咱们村在里面失踪的都不少。”
说完,张大爷叹了口气,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忌讳似的,没有继续再说,低头继续搓草绳。
张大爷的话一说出来,老槐树下的气氛忽然就变了,几个打盹的老头都睁开了眼,抽烟的也忘了往嘴里送烟袋。
大家都沉默着,似乎认命了,亦或是怕犯了什么忌讳,像是在等什么人说点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人说点什么。
江威嘴里的草根也不嚼了,他感觉到了这种沉默的异样,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回有人提起山里的事,气氛都会变成这样,像是所有人都在避讳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张大爷,这山里到底有什么?”
江威把草根吐掉,正色问道。
“您老活了这么大岁数了,肯定知道些啥,每回我问你们,你们都不肯说,今天能不能给我透个底?我十八了,不是小孩了。”
张大爷的手停住了,他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看了江威一眼,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不是不肯说,是说出来也没用,多少人都知道山里有宝贝,可没人真正见到过,进去寻宝的人一个都没出来。”
说完,张大爷又叹了口气。
“外乡人都说咱们夏山里有宝贝,可我们村子的人在这里生活多少年了,一个宝贝都没见过,我们村子的人进山都会失踪,更别说那些外乡人了。”
“依我看,这山里宝贝没有,邪门的东西倒是不少,这件事,你不如去问问刘太爷,他老人家知道得比我多。”
“刘太爷?”
江威转头看向老槐树另一边,刘太爷正靠着一个树根打盹,身上盖着一件破棉袄,嘴巴半张着,喉咙里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今年九十有三,是南坪村年纪最大的人,他脸上的褶子层层叠叠,像是被刀子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却还亮得很,像是熬了几十年的老茶汤,越陈越有滋味。
背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全靠那根枣木拐棍撑着,拐棍是祖传的,据说用了三代人,握手的地方被磨得油光水滑,像是包了一层琥珀。
刘太爷耳朵背得厉害,别人说话得凑到他耳边大声喊才听得见,但奇怪的是,这老头的脑子一点都不糊涂,记性比年轻人都好,几十年前的事记得清清楚楚,连谁谁谁哪年哪月借了他一瓢米没还都记着。
而且活得久,见识过的东西也多,刘太爷要是肯开口,确实能说出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刘太爷!”
张大爷伸手推了推他,凑到他耳边大声喊道。
“江家大小子问您话呢!问这山里的事情。”
刘太爷被推醒了,茫然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才慢慢聚焦到面前的江威身上。
他咂了咂没牙的嘴,发出“叭叭”的声音,然后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意思是“我听不见,你大点声”。
江威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提高了嗓门问道。
“太爷!这山里的事情,您知道多少?”
“山里?”
刘太爷眯起了眼睛,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菊花。
他盯着江威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江威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同情,像是惋惜,又像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这夏山啊……是一个好地方,养活了南坪村一代又一代人,但是也吃南坪村不少人。”
“吃人?山怎么会吃人呢?”
刘太爷没有马上回答,他伸出枯瘦的手,在身边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了他的烟袋锅子,江威赶紧帮他塞上烟叶,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
刘太爷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塌陷的嘴唇间漏出来,被秋风吹散在老槐树的枝叶间。
“山怎么不会吃人呢?人吃土一辈子,土吃人一次。”
刘太爷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或者说不是山吃人,而是山里的东西吃人,这夏山啊,是好山,也不是好山,山里住着的东西,比人多。”
“什么东西?”江威追问。
刘太爷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
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告诉江威,他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抬起那只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指向南边那片莽莽苍苍的山脉。
“夏山秘境通九幽,鬼影迷踪锁春秋。”
他用那口漏风的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了这两句话,声音不大,却像是有什么分量似的,压在老槐树下每一个人的心头。念完了,他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用烟锅子点了点江威的胸口。
“这句话,你爷爷的爷爷就知道了,说的是夏山深处,有一个去不得的地方。那个地方通着九幽,九幽是什么?就是阴曹地府,死人待的地方,谁进去了,魂就锁在里面,生生世世都出不来。”
江威听得后脊发凉,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更往前凑了凑。
“太爷,那地方在哪?”
“不知道。”
刘太爷又摇了摇头?
“知道的人都死了,这句话能传下来,是因为老辈子人怕后辈不知深浅,才编了这两句话挂在嘴边。可笑的是,代代传下来,话还在,但话里的意思没人当真了,你们这些娃娃,都当是故事听。”
他叹了口气,那双浑浊的老眼望向远处的夏山,眼神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可是故事,有时候是真的。”
老槐树下沉默了好一会儿。山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吹得枯黄的槐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有一片正好落在刘太爷的破棉袄上,他伸手拈起来看了看,又轻轻放在地上。
夕阳正从山脊上滑下去,把整片山林染成暗红色,那种红不是火烧云的红,是一种发黑的红,像凝固了的血块,山风从山谷里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吹得他后脖颈子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夏山就是这样。哪怕是大夏天,从山里头吹出来的风也是凉的,那种凉不是温度低,而是一种,怎么形容呢?就像你大热天忽然走进一间老屋子,明明太阳晒着屋顶,屋子里头却阴森森的,汗毛不自觉地就竖起来了。
村里的老人说,那是山里的“东西”在往外吐气。
江威小时候不懂这话什么意思,后来慢慢懂了,老人们说的“东西”,就是那些让人进得去出不来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