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树会死吗？
他说：会。
她问：那种子呢？
他说：种子不会。种子只会等。”
苏念慈的识海里，那棵树开始大面积落叶。
不是一片一片地枯，是整片整片地黄。黄了，卷了，从枝头脱落，像被风吹散的旧信纸。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叶子在空中打旋，落在她的肩上、发间、脚边。她伸出手，接住一片。叶脉还清晰，但叶肉已经干了，轻轻一捏就碎。碎成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树根上，被根吸收了。
树在吃自己的叶子。它在减少消耗。它知道主人撑不住了。
苏念慈把神识沉入树根。根还扎在深处，没有松动。但根须的颜色变了——从乳白变成灰黄，像老人的头发。她用神识包裹住最粗的那条根，把自己的体温渡过去。根抖了一下，灰黄退去一点点，露出底色。她松了一口气，松开神识。那一点点底色又被灰黄吞没了。
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知道——树在替她死。它的叶子落了，她就不会忘。它的根枯了，她还能记得。它把自己拆成养分，供她多撑一天。多撑一天，他就多一天记住她。
她睁开眼睛。冯沐晞不在。院子里有剑风，他在练剑。她看着窗外，他背对着她，竹剑举过头顶，一动不动。风来了，他没有放。风走了，他也没有放。他举了很久。久到她的视线模糊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道疤。那道疤是替他挡剑留下的，已经很久很久了。她摸了摸，不疼。疼的是心。
“沐晞。”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他听见了。他放下剑，走进来，蹲在她面前。
“怎么了？”
“树落叶了。”
他握住她的手。“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你的眼睛。你的眼睛里有落叶。”
她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久到她的手暖了，久到她的呼吸平稳了，久到她闭上了眼睛。
“念慈。”
“嗯。”
“树落叶了，根还在。根在，就会长出新叶。”
她睁开眼睛。窗外，风吹过竹梢，沙沙响。那声音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她听不清，但她知道，那是树在说：我还活着。
沈清婉蹲在花丛里，看着那株新开的花。花是粉色的，花瓣很薄，阳光下透出血管一样的纹路。但花蕊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她伸手摸了摸，花蕊是凉的，但指尖碰到的那一刻，她感到一阵心悸——不是疼，是“空”。什么都没有。那朵花没有香味。她凑近闻了闻，空气里只有土腥味。
她站起来，去找师尊。
“师父，弟子的花，花蕊是黑色的。”
师尊没有回头。“什么花？”
“弟子不知道。种子是在后山捡的。”
“把花拔了。”
沈清婉愣了一下。“拔了？”
“花蕊黑了，是被异族的气味染了。留着，它会吃掉其他花。”
沈清婉低下头。“弟子舍不得。”
“舍不得，就会失去更多。”
沈清婉站着，没有动。风吹过来，把那朵花的花瓣吹落了一片。花瓣落在土里，慢慢变黑，像一张被烧焦的纸。她蹲下来，把花瓣捡起来。花瓣很轻，轻得像灰。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手指被染黑了。
“弟子拔。”
她伸出手，握住花茎。茎是凉的，上面有细刺，扎进她的掌心。她没有缩手，用力一拔。根出来了，很短，只有两截。另一截断在土里。她把花放在地上，用手刨开土，找出断掉的那截根。根已经黑了，软得像烂泥。
她把两截根并排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弟子对不起你。”她说。不知道是对花说，还是对自己说。她把根埋回土里，盖上土，浇了水。水渗下去，土湿了。她知道根不会再长了。但她还是浇了。浇了，心里好受一点。
她站起来，端着粥碗，走向裂谷。粥是咸的，她煮的。碗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
“师父，粥。”
师尊没有回头。“放在地上。”
她蹲下来，把粥放在脚边。碗是热的，地是凉的。她站起来，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师父，花拔了。”
“嗯。”
“弟子心里空了一块。”
“空了好。空了，才能装新的。”
沈清婉没有回答。她走了。她的脚步比来时重了一点。不是重了，是“背着”。背着那朵花，背着那截黑根，背着那句“舍不得”。她背着它们，走进院子，蹲在花丛前，开始翻土。土是黑的，湿的。她把新种子埋进去，盖上土，浇了水。
“你快长。”她说。种子没有回答。但她觉得，它在说“好”。
听风滩上，阿苔在日记本上画了一片叶子。不是绿的，是黄的。她不知道为什么画黄色。她今天看见海面上飘来一片叶子，黄了，干枯了，叶脉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她把它捞起来，放在手心里。叶子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她把它夹进日记本里。
风吹过来，把本子吹开了两页。她看见自己画的那朵花——花瓣是圆的，叶子是尖的，旁边写着“等冯爷爷回来”。她把那片黄叶夹在那一页，合上本子，用石头压住。
她站起来，看着海。海是灰蓝色的，浪很大。她忽然想，那片黄叶是不是冯爷爷寄来的。他不是寄绿的，是寄黄的。绿的是他在，黄的是他还记得她在等。她笑了。
“冯爷爷，叶子收到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风停了。停了很久。然后继续吹。她听见了——不是风，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快了”。她听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但她知道，那是他。他还在。她等。
冯沐晞在院子里收起剑。今天的剑收了，风没有来。他等了一天，风没有来。苏念慈坐在台阶上，看着他。
“今天没有风。”
“嗯。”
“明天呢？”
“明天继续等。”
他把剑插在土里，走到她身边，坐下。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比昨天更瘦了。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的手不凉了。”他说。
“因为你在。”
他笑了。“你以前说，我的手暖。现在你的手也暖了。”
她低下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暖了，但识海里的树还在落叶。她不知道树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但她知道，他的手会一直暖。暖到她暖。暖到树不落叶。暖到风来。
“沐晞。”
“嗯。”
“如果树死了，我还能记得你吗？”
“能。”
“为什么？”
“因为你记得我，不是我记得你。是‘我们’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那个‘我们’不会死。”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她闭上眼睛。识海里，最后一片枯叶落了。落在树根上，化成了泥。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黑暗的天空。没有叶子，没有花，没有果。但根还在。根在，它就还活着。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
“你撑住。”她说。树没有回答。但她觉得，它在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