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能滴出墨来。
母亲坐在车后座,双手紧紧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她一句话都没说,眼神涣散地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嗓子却像被堵住了。
“阿姨,先回家休息。”沈律打破沉默,声音放得很轻,“剩下的事,我们来处理。”
母亲没反应。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摇头:“不,我想知道……全部。”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车开得更快了些。
回到市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街边的店铺全关了,只有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投下一块块暖黄色的光。我先送母亲回家,她下车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她。
“妈……”
“没事。”她摆摆手,拒绝了我的搀扶,“我自己能走。”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她的背影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步子迈得又小又慢,像是拖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
“会好的。”沈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声音很轻,“她只是需要时间。”
我没说话。脑子里全是陆沉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个名字,那个人,那个姓。
黑色的轿车发动引擎,消失在夜色中。车灯最后亮了一下,然后彻底融入黑暗,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们先回去。”沈律握住我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我点了点头,却站在原地没动。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市边缘特有的潮湿气息,吹得我眼睛发涩。
“你说……”我开口,声音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陆沉说的那个人……真的存在吗?”
沈律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他说有证据。”
“证据……”我重复着这个单词,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十年了,我一直在找证据,证明父亲不是自杀,证明那些人会受到惩罚。可证据越多,真相反而越复杂,像是一团永远解不开的线。
“先回去。”沈律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的语气更坚决了一些,“天亮再说。”
我没有动。脑海里全是陆沉最后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个名字。那个人姓陆,和陆沉同一个姓。
“林晚。”沈律的手搭在我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给我支撑,“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又是这句话。几个小时前,在废弃工厂门口,他也说过同样的话。可那时候我的注意力全在母亲身上,根本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现在不一样了。
“你知道吗……”我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突然不确定自己在找什么了。”
沈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像藏了一团火,又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
“我以为我在找真相。”我继续说,“可真相到底是什么?是把害死我爸的人送进监狱?还是证明他确实爱我?从十七岁到现在,我花了十年时间去追一个答案,可现在我发现——也许那个答案根本不重要。”
“重要。”沈律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对你来说重要。”
我愣住了。抬头看他,却发现他的表情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温柔。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队长对市民的那种公事公办,而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的眼神。
“先回去。”他又说了一遍,这次的语气更像是命令。
我没有再拒绝。跟着他上了车,车子发动引擎,汇入深夜的车流。
手机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林小姐。”对方的声音很低沉,听起来是个中年男人,“省厅的硬盘已经破解成功,里面有一段关键视频,要求你们立刻回来观看。”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对方说,“重要的是,视频里的内容,可能会颠覆你到目前为止所有的认知。明天上午九点,省厅大楼701室。不要迟到。”
电话挂断了。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怎么了?”沈律转头看我,眉头皱了起来。
“省厅……说明天早上九点,让我们去701室。”我的声音有些发抖,“硬盘破解了,里面有……关键视频。”
沈律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加大油门,车子朝省厅方向驶去。
夜色中,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在玻璃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我靠在座位上,脑子里一片混乱。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游戏还没结束,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又是这条短信。上次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是在废弃工厂之前。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现在知道了,却觉得更加迷茫。
“沈律。”我叫了他一声。
“嗯?”
“你说明天……会看到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我们都要面对。”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车窗外的夜景飞速掠过,像是时间在加速流逝。
明天中午十二点……不对,是明天早上九点。无论如何,真相已经近在眼前了。我花了十年时间追寻的东西,终于要在明天揭开了吗?
可为什么,我反而觉得更加害怕了?
“走吧。”我深吸一口气,“不管前面是什么,我们都要面对。”
沈律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难辨。然后他点了点头,启动车子,汇入深夜的车流中。
前方的路还很长,真相的碎片需要一片片拼凑。而我,已经做好了准备——至少,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