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消化眼前的变故,陆沉已经弯下腰去解母亲身上的绳索。
“先离开这里。”他头也不抬地说。
沈律立刻会意,快步走过来帮我搀扶母亲。母亲全身发抖,嘴唇一直在哆嗦,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了陆沉一眼。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和一年前判若两人。那时候他意气风发,现在更像一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走。”他率先朝门口走去。
我们一左一右扶着母亲跟在他身后。工厂外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市边缘特有的潮湿气息。我们一路沉默着往前走,直到确定身后没有人追来,陆沉才停下脚步。
他把我们带到工厂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他拉开车门:“先上车,这里不安全。”
我没动。沈律也没动。我们警惕地看着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问,声音比预想的还要冷静,“一年前在码头消失,现在又突然出现……你觉得我会相信这么巧?”
陆沉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苦涩:“我知道你不信。换作是我,也不会信。”
“那就解释清楚。”沈律往前一步,挡住我的半个身子。
陆沉沉默了。他靠在车身点了一根烟,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我没有死,”他说,声音很低,“这一年,我一直在暗中调查赵建国和他的犯罪网络。”
我冷笑:“你觉得我会信?”
“信不信由你。”他弹了弹烟灰,“但你母亲确实被人绑架了,如果不是我来,你们现在还能不能站在这里说话都是问题。”
这句话堵住了我的嘴。确实,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现,以我和沈律当时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我还是问了出来。
陆沉苦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因为我欠你们的。这件事说起来话长,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救人。”
他上前一步,从我手里接过母亲,扶着她坐进车里。他的手在接触到母亲肩膀的时候,我看到他顿了一下,眼神里有某种类似于愧疚的东西一闪而过。
母亲坐进车里,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她抱着我,泪水浸湿了我的衣襟:“晚晚……妈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事了。”我拍着她的背,感觉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
沈律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他的手搭在我肩上,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让我安心了很多。
等母亲的情绪稍微平复,我转头看向陆沉。他正靠在车边抽烟,眼神望向远处。
“这一年,你都在哪里?”我问。
“全国各地跑。”他掐灭烟头,“赵建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有一张很大的网。我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才勉强摸清了一点边边角角。”
“你刚才说……欠我们的。”沈律突然开口,“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我们,声音低沉:“有些事,等时机成熟我会告诉你们。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现在不说,什么时候说?”我往前一步。
他终于转过身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先离开这里。”他说,“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们。但不是在这里。”
我没有动。沈律也没有动。我们两个就这样看着他,等他给一个解释。
陆沉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递给我们:“这是我这一年来收集的部分证据。你们可以先看看,看完再决定要不要听我解释。”
我和沈律对视一眼,各自拿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份加密文件,文件名是“赵建国犯罪网络——核心成员名单”。
我点开文件,心跳开始加速。名单上的人名有些我认识,有些我不认识,但每一个都意味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更让我震惊的是,名单的最后一行,赫然写着一个人名——
我的手指顿住了。那个名字,我见过。在父亲的笔记本里,在那些泛黄的照片背面,在陆伯谦临终前欲言又止的表情中。
那个人姓陆。和陆沉同一个姓。
“你……”我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多多少。”陆沉的声音很轻,“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现在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很复杂:“当年害死林队的人,不只是赵建国,还有我父亲。”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在我头顶炸开。我后退一步,差点站不稳。沈律一把扶住我,手臂收得很紧。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自己都快要不认识了。
“我父亲……”陆沉的拳头攥紧又松开,像是在克制什么情绪,“他和赵建国是一伙的。准确地说,他是赵建国的上线,也是当年那件事的直接执行者之一。”
我感觉世界在旋转。那个在码头消失的男人,竟然是害死我父亲的凶手的孩子?
“不只是这样。”陆沉接着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父亲已经死了。半年前,他在被赵建国灭口之前,留下了一封信。信里他把所有事情都写了进去,包括当年怎么设计的林队,包括怎么掩盖的真相。”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给我。
我没有接。不是不敢,是不知道怎么接。这个信息量太大了,大到我需要时间消化。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我问,声音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陆沉苦笑,“我父亲欠下的债,我来还。这封信,还有我这一年收集的证据,足够把赵建国送上法庭,也足够还林队一个清白。”
他说完,转身上了车。黑色的轿车发动引擎,消失在夜色中。
我和沈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市边缘特有的潮湿气息,吹得我眼睛发涩。
“走吧。”沈律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先把阿姨送回去休息。”
我没动。脑海里全是陆沉刚才说的话,还有那个名字。那个人姓陆,和陆沉同一个姓。
原来这就是真相。原来这就是十年间我一直追寻的真相。它比我想象的更复杂,更残酷,也更让人无力。
“林晚。”沈律的手搭在我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给我支撑,“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藏了一团火。
我们转身往回走,身后是废弃工厂漆黑的剪影。前方的路还很长,真相的碎片需要一片片拼凑,而我,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