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遥没有回答那行字。
她转过身，走向江亦驰，蹲下来，一把接过他的手机，迅速翻看相册。动作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像是在用肢体语言告诉所有人 —— 她不打算回答谢无妄的问题。她只关心她父亲留下的东西。那些字她看到了，那句话她听到了，但她选择无视。她不需要一个藏在暗处的人教她准备好了没有。
"你爸的笔记里还有没有别的记录？"
江亦驰缓了口气，伸手划了几下屏幕，停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这张。"
照片是笔记的中间部分 —— 一张凌乱的草图，画的是无头铜像的纹路复制图，每一根线条的走向都被精确标注，有些线条反复描过好几遍，墨迹重叠，能看出画画的人当时情绪非常复杂。草图的空白处有几行笔迹 —— 不是江教授的笔迹，笔画更细，间距更宽，写在纸的边缘，像是随手留下的备注。祝遥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攥紧了手机边缘，指节发白。她认得这个字。是她父亲祝远山的字。从小看到大的字体，横平竖直的工整里带着一丝旁人看不出的急躁，像是总有很多话想要说却没有足够的时间写，笔尖经常在收尾处带出一道细痕，那是他一边赶时间一边写字时留下的习惯。
"江教授和我父亲认识？"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瞳孔微微震颤。
"看起来…… 他们认识。" 江亦驰说，表情同样震惊，"而且可能关系不浅，比我想象的深得多。搞不好失踪的不止你爸一个。他们可能是一起去的。"
"还有别的吗？" 陆寻问。
江亦驰继续翻。翻到笔记夹层页的时候，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夹在里面的一张纸 —— 纸质发黄，边角卷曲，折叠得整整齐齐，明显不是笔记的一部分，是后来被人夹进去的，纸张边缘有两道深深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祝遥打开那张纸的照片，是一张坐标纸。手写的，字迹是祝远山的。坐标指向太行山脉 —— 北纬 38 度 51 分，东经 113 度 32 分。坐标旁边没有备注，没有说明，没有任何解释，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圈，把坐标用力圈了起来，用力到笔尖几乎划破了纸面，圆圈的外围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白痕。
祝遥看着这串坐标，手机屏幕在指尖下轻微发抖，她的呼吸明显变重了。
"我爸不止来过这一座神墟。"
她抬头看向陆寻和江亦驰，眼神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 不是恐惧，是一种知道了太多之后反而变平静的清醒，像是所有碎片终于开始往同一个方向拼了，那些她花了两年都没想明白的事情，在这一刻突然开始找对了位置。
"他还去了下一座。而且那行字印证了一件事 —— 他不是随缘走的，他是有顺序的。刑天第一座，洛神第二座，共工第三座。每一步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三个人的沉默被一声尖锐的震动打破。不是来自脚底的阴影，不是来自容器 —— 是来自四面八方。所有的容器，那些亿万个悬浮在虚空中的记忆罐子，全都在以同一个频率震动。不是随机，不是巧合，是统一节奏。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指挥这支无声的交响乐，每一个罐子都在用相同的频率发出共振，连空气本身都在震动，陆寻能感觉到脚下的光膜在跟着一起抖。
陆寻的右眼金纹扩散到了整个眼眶周围。他看到了那些震动的本质 —— 每一下震动都在发出一个信号，信号的方向全部一致，全部指向那座坐标所在的位置，像千万条电线同时连接到了同一个终端，所有的能量都在朝那里汇聚。
"它们在倒数。" 陆寻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沙哑。
"什么倒数？" 祝遥问。
"我不知道。" 陆寻说，右眼的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太阳穴，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流动，隐约能看见皮肤下细小的金色线条在游走，"但我知道一件事 —— 第一座神墟是记忆。第二座神墟，按顺序，应该是时间。"
祝遥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眼睛里…… 正在出现答案。"
他没有说完整的话。他的右眼角膜上，那些金色的纹路正在自行排列成一个古字 —— 一个不认识、却莫名能理解其含义的字，字形古老，像是从人类文明之前就存在的信息编码。那个字的含义是：走。
"它在叫我离开。但那个字只闪了一秒。" 陆寻的声音压到最低，眼底的金色纹路在说完这句话后快速黯淡了一些，像是能量的余晖正在消退，"它真正要告诉我的是 —— 我要是不走，这座神墟就会永久关闭。只有一次机会。不走就永远出不去了。"
祝遥迅速把坐标纸的截图保存到自己的手机上，动作干净利落。
"那走。"
三人退出裂缝的最后一步。陆寻在跨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记忆海洋中，所有容器仍在统一节奏地震动，震动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快 —— 像一场倒计时进入了最后阶段，每个容器里的记忆液体都在发着微弱的荧光，像一片倒悬的星空正在加速跳动，催促着他们离开，整个空间像一颗正在加速的心跳。
裂缝在三人全部退出后迅速闭合，混凝土墙恢复完整，墙面上甚至出现了一层新的灰尘，像从来没人碰过这面墙，那道裂缝也从来没存在过。废弃站台恢复黑暗，只有月光从通风口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那尊无头的青铜像还躺在原地，铜像表面在黑暗中反射着幽微的光。
陆寻蹲下来，重新打开紫外光灯照向铜像 —— 表面的文字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全新的字：
"你们还有七天。"
仍然是那个署名。仍然是那个名字。谢无妄。
陆寻盯着那行字，右眼深处残留的金色纹路最后亮了一下，像某种印记刚刚被打上了封印，然后彻底消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 指尖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金色痕迹，正在慢慢消退，像是一道渐渐愈合的伤口，越来越浅，越来越淡。
七天。第二座神墟。而在那座神墟里，祝遥的父亲留下了坐标。
他还在那里。或者 —— 他曾经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