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潮——！”
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了帐篷区的心脏。前中区那片最大的帐篷群里，一个三曦顶峰的壮汉第一个掀开帘布冲了出来。他光着脚，上半身只披了件没系扣的皮甲，胸口的明黄色荧光在雨幕中烧得像一盏被狂风吹不灭的灯。他没有回头，没有发号施令，只是把两只拳头在胸前对撞了一下。撞下去的瞬间，他脚下的泥地炸开了一圈淡金色的涟漪——金道三品萤熹，百锻金刚。金色的光膜从他拳面向手臂蔓延，两息之内覆盖了整条前臂，在皮肤表面凝成一层流动着金属光泽的铠甲，雨水打在上面溅不起水花，直接碎成了更细的水雾。
“三曦顶上前面！二曦高阶跟紧！别让它们冲过中线！”他吼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然后他迎着兽潮最密集的方向冲了上去。
第一批冲过林线的灌木蜥撞上了他的拳头。第一拳砸在最前面那只灌木蜥的颅骨正中，骨裂声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颅骨塌陷时喷出的血箭飞了足足三尺远。第二拳从下往上掏在第二只的下颚，把它整个身体打得离地而起翻了一圈摔在泥里。第三拳他没有出——他直接把右臂横在身前，用金刚臂铠硬接了第三只灌木蜥的全力冲撞。蜥蜴的肩胛骨撞上金道铠甲时发出了一声类似于铁锤砸岩石的闷响，他的脚跟在泥地上向后滑了不到半寸，然后他反手扣住蜥蜴的脖颈，把它整只抡起来砸进了旁边涌过来的另一群灌木蜥里。
更多的三曦萤人跟上了。风震家族这两百人里修为最高的那批人——五个三曦顶峰，十一个三曦高阶，二十个三曦中级，十六个三曦初级——在第一声“兽潮”喊出来之后不到二十息的时间里就全部冲到了帐篷区前沿。没有人指挥，没有人排阵型，每个人都在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制造杀伤。
一个三曦高阶的瘦高女人催动水道二品萤熹，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弧形，雨水在她掌间汇聚成一道高速旋转的水环。她将水环向前一推，水环在飞出去的过程中急速扩展，从手腕粗细扩展到了磨盘大小，边缘的水流转速快到发出尖锐的啸声，像一把没有实体的圆锯切进了兽群。水环所过之处，灌木蜥坚硬的背鳞被齐刷刷地切开，切口平滑得像被最细的砂纸打磨过。泥地上溅满了碎肉和鳞片，被雨水冲成了一条淡红色的浅溪。
一个三曦中级的木道萤人蹲在地上，双手插进泥里，催动二品盘根萤熹。他脚下的地面像水面一样泛起了一圈一圈的绿色涟漪，然后无数根手臂粗的树根从泥里破土而出，在帐篷区前沿交织成一道绵延数十丈的根墙。冲在最前面的灌木蜥一头撞在根墙上，树根的韧性吸收了它们的冲击力之后猛然回弹，把它们像石子一样弹回了兽群里，砸倒了后面跟着冲上来的好几只同伴。
一个三曦初级的金道萤人在根墙后方来回奔跑，他手里攥着三团一品金道标枪萤熹，每一次投掷都在空中拉出一道笔直的淡金色光轨。标枪穿透雨幕的速度太快，快到被刺穿的灌木蜥往往在中枪之后还要继续跑上两三步才会突然倒地——它们的身体被贯穿了一个手臂粗的窟窿，窟窿边缘的组织被金道素元灼得焦黑，连血都流不出来。
普通野兽和低阶萤熹兽成片成片地倒在帐篷区前沿。灌木蜥的尸体堆成了膝盖高的矮墙，铁蹄鹿的角插在泥里像一排歪斜的墓碑，偶尔有几只还没死透的野兽在尸堆里抽搐着发出微弱的呜咽。萤熹的光芒在雨幕中此起彼伏地闪烁着，每一次亮起都意味着一次攻击——金道的刀锋切开鳞甲的火星，火道的烈焰蒸发雨水产生的白色蒸汽，木道的藤蔓从泥里破土而出时甩起的泥点，水道高压水刃切断骨骼时那声干脆利落的脆响，土道地刺从脚下凸起时沉闷的轰鸣。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把整片帐篷区前沿变成了一口沸腾的锅。
缺口被打出来了。一个。三个。五个。灌木蜥的冲锋阵型被切成了一块一块的碎片，铁蹄鹿的蹄子在根墙前打滑，石甲犀虽然皮厚肉糙能硬扛三四次攻击，但数量太少，翻不起浪。萤人们的阵线稳步向前推进了将近三十丈，最前排的三曦顶峰甚至已经踩进了灌木蜥堆成的尸山里。
然后节奏变了。
普通野兽的数量在急剧减少，但倒下的空缺没有被新的尸体填满——它们在被更危险的同类替代。一曦的灌木蜥群稀疏下去之后，从密林深处涌出的不再是一曦萤熹兽，而是成建制的二曦兽群。它们的体型比一曦萤熹兽大了一圈，有的甚至接近两圈，身上的萤熹化形不再是简单的鳞甲硬化或蹄角金属化，而是更复杂、更危险的形态——有附在体表的攻击型萤熹，有能离体攻击的远程萤熹，还有几只体内同时运转着两团不同属性萤熹的异类。
一只二曦顶峰的裂脊蜥从兽群中挤了出来。它的体型比普通灌木蜥大了三倍，背上沿着脊椎裂开了一道深深的沟槽，沟槽里嵌着一团高速旋转的淡金色二品萤熹——金道锯轮。萤熹在它背上像锯片一样疯狂旋转，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它低下头，用背上的锯轮朝根墙撞了过去。盘根萤熹生成的树根在碰到锯轮的瞬间就被切成了漫天飞舞的木屑，那个三曦中级的木道萤人闷哼一声——他的萤熹被破了。根墙从中间断成了两截，裂脊蜥从断口处冲进来，锯轮横着扫过一个来不及后退的二曦高阶萤人。那人的防御萤熹是一团土道石盾，石盾在锯轮面前撑了不到三息就被切成了两半，他整个人被从肩膀到肋下切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惨叫着摔倒在地，被旁边的同伴拽着后领拖回了后方。
“三曦！集火那只裂脊蜥！”有人在大喊。但三曦萤人们已经分不出手了。因为紧跟在裂脊蜥后面，又有两只二曦高阶的铁脊豪猪和一只刚入三曦初级的腐木蚺冲过了断口。腐木蚺那条覆盖着腐烂树皮的身躯从根墙的断口处滑进来时，三曦顶峰的百锻金刚冲上去用双拳连砸了十几拳——每一拳都砸得蟒身凹陷下去一块，但腐木蚺身上的烂树皮不是防御，是伪装的软组织。拳力被那层腐败物吸收了大半，真正传导到蟒骨上的力量连三成都不到。它甩起尾巴，尾尖抽在百锻金刚的胸口，把他整个人抽飞了将近十丈，砸塌了一顶帐篷。
单方面的击杀变成了双方的对击。萤人的伤亡开始出现。
霍青是在第一声惨叫传到后方时睁开眼睛的。他一直蹲在二曦帐篷群的边缘，背靠着拴帐篷的石桩，没有往前冲。不是怕死——是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撑不起任何一次正面交锋。体内的五团萤熹被封印压得死死的，树皮护甲只能铺薄薄一层，藤矛连破土都做不到，森脑的感知范围被压缩到了周围三丈以内，偷生的蒲公英虽然恢复了大半但那是最后的底牌不能动，唯一能正常催动的只有花丛萤熹——而那玩意是藏匿用的。他现在冲上去，除了给兽群多添一具尸体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但他也没有闲着。他在积蓄。从兽潮爆发的那一刻起他就把手交叠在胸前，维持着一个极低功率的火木交映式——不是为了突破封印，而是让萤虫保持在一个可以随时暴发的临界状态。雨中的荧能还在源源不断地渗入他的经脉，萤虫内部的荧能储备正在以极其缓慢但持续的速度向上攀升，每多一分荧能，他能在关键时刻暴发的时间就多一秒。他需要等的，就是那个关键时刻。前中区已经顶不住了。三曦萤人们的防线从帐篷区前沿被压退了将近五十丈，第一批冲出去的三曦顶峰已经有三个挂了彩，百锻金刚右臂的金刚铠甲被腐木蚺的牙撕开了一道从肘到腕的裂口，裂口边缘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和淡金色的萤熹碎光。根墙已经被彻底撕成了几段，裂脊蜥的锯轮在上面开了三个巨大的缺口，每个缺口都在同时涌入新的萤熹兽。二曦高阶的萤人已经全部顶上了前线，连那些刚刚从帐篷里爬出来的二曦中阶也在往前压。
但风震家族不是最惨的。
南侧的云溪家族在开战不到一刻钟就被一群双头水蛭突破了左翼防线。那群水蛭通体透明，每一只都有一臂长，体内的蓝色荧光在透明的体壁下清晰可见——那是水系二品寄生萤熹，它们不主动攻击，而是趁着宿主在水中行动时附着到皮肤上，然后用萤熹干扰宿主的萤虫运转。云溪家族的营地靠河太近了，暴雨导致河水上涨，把栖息在河底淤泥里的水蛭全部冲进了帐篷区。先是一个二曦高阶的云溪女弟子突然双手抱头跪倒在水里，胸口的蓝色荧光忽明忽暗地狂跳，紧接着两个、五个、十几个云溪萤人同时出现了同样的症状。萤虫被寄生萤熹干扰之后无法正常催动萤熹，他们的防线在正前方兽群的压力下从中间断裂，云溪长老不得不亲自出手——一道三品金道剑阵从天而降，把整条河岸连同上面的水蛭全部钉死在了泥里。但长老出手就意味着他没法同时兼顾山脊那边的防御，一只四曦初级的岩甲巨龟趁这个空隙从山脊侧面翻了进来，长老不得不分出一半的金剑去拦截巨龟，营地的防线因此被撕得更开。
西侧的赤羽家族打得最好。他们是平原七族之首，这次派出来的两百人里光是三曦顶峰就有十二个，三曦高阶和三曦中级的数量也远超其他三族。兽潮冲过来的时候他们甚至没有被动防御——两个三曦顶峰直接联手催动了一团组合型三品火道萤熹，在营地前沿铺开了一道长达二十丈的火墙。任何一曦萤熹兽碰到火墙的瞬间就会被烧成焦炭，二曦萤熹兽冲过火墙时也会被严重烧伤，攻势直接被削弱了七成。但他们的嚣张引来了更大的麻烦。一只三曦顶峰的焰尾雕被火墙的火光吸引，从云层上方俯冲下来，尾羽上的火道萤熹在俯冲过程中拉出一条刺眼的赤红色尾焰，直接撞穿了赤羽营地正中央的主帐。虽然没有造成大量伤亡，但主帐被毁意味着赤羽家族的指挥体系在开局阶段就瘫痪了。
北侧的铁棘家族才是真正的灾难。他们的修为结构和其他三族不同——这一次分到的两百人中有将近四成是一曦萤人，三曦的数量少得可怜。当一曦灌木蜥群冲进他们的帐篷区时，一曦萤人们几乎没有任何有效的防御手段。一个一曦中级的土道萤人试图用一品石肤萤熹硬扛灌木蜥的冲撞，但石肤的厚度挡不住灌木蜥集群冲锋的叠加撞击，他连人带石肤被撞飞出去摔在地上，还没站起来就被两只灌木蜥同时咬住了腿和胳膊。赤羽家族的两位长老在山脊上杀得浑身是血，不断有被击杀的四品萤熹兽尸骸从山脊上滚落下来，砸进他们自己的帐篷区里，有一只山魈的尸骸落下来时身上还燃烧着没熄灭的火焰，直接把两顶帐篷烧成了灰烬。
没有哪个家族好受。四族的十二位长老在山脊上用自己的四品、五品萤熹不断击杀试图翻越山脊的高阶萤熹兽，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刺目的荧光。但他们能守住山脊，却守不住谷内的帐篷区——他们的任务是拦截四曦以上的萤熹兽，谷内的兽潮只能靠各自家族的营队自己处理。
风震家族这边，当二曦中级的萤人被大量投入战场之后，双方进入了僵持。霍青看到一个二曦中级的火道萤人站在他前面不到十丈的位置，两只手各攥着一团一品爆炎萤熹，轮流投向兽群最密集的区域。每一次爆炸都会在泥地上炸开一个焦黑的坑，坑边躺着几具还在燃烧的兽尸。他的左腿被一块飞溅的铁蹄鹿角碎片割开了一道口子，从膝盖到脚踝全是血，但他没有后退。还有一个水道的少女——就是昨天在巨鸟上坐在霍青旁边位置、把外衣脱下来拧成一条盖在身上的那个——正在用一团一品水雾萤熹不断释放浓密的水雾，遮蔽兽群的视线，为其他攻击型萤人创造盲区。她的水雾范围不大，每次只能覆盖两三丈，但每一次释放都刚好卡在兽群冲锋的节奏点上，让冲在最前面的几只铁蹄鹿因为视线受阻而撞在一起。
霍青的双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树皮护甲在他体表微微发着淡绿色的荧光，藤矛的种子在掌心深处轻轻搏动，森脑的感知范围虽然被封印压制着但仍然能捕捉到前方战线的每一个细微变化。他的身体已经绷到了极限——双腿的肌肉微微颤动着，重心前倾，呼吸又浅又急，随时可以冲出去。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二曦初级，淡青萤，五团被封印的一品萤熹，战斗经验加起来不到一个月的愣头青。在这种规模的兽潮面前，他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但如果兽潮冲过了前中区的防线，如果他身后那个缩在帐篷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一曦少年被一只灌木蜥扑倒，他不会站在原地看。
雨还在下。雨丝中的乳白色荧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浓，茧泉的方向传来一阵阵越来越密集的低沉轰鸣。地面上那些被萤熹击打出来的坑洞里已经开始渗出极细的乳白色水流——茧泉的水正在从地底向上渗透，离正式涌出大概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
霍青的目光越过前方层层叠叠的人影和兽影，落在密林深处那抹正在不断扩大的乳白色光晕上。然后他又收回来，盯着自己前方的战线。积蓄的力量在经脉里缓缓流动，不急，不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箭头对准的方向始终只有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