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省厅的人找到了我们。
是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商务车,开车的年轻警官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眼神很亮。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递给我们两件折叠好的外套:“先穿上,别着凉了。”
沈律扶着我上了车。折腾了一整夜,我的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外套是警用夹克,带着淡淡的烟草味,让我瞬间想起了父亲。
“先去安全屋休息。”年轻警官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专案组那边连夜比对证据,有重大发现。”
我靠窗坐着,玻璃上映出自己苍白的脸。旁边沈律阖着眼,眉头却一直皱着,显然没睡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嗡声。
安全屋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里,五楼,两居室,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冰箱里塞满了速食食品,看起来是临时准备出来的。
“你们先住这里。”年轻警官把钥匙放在茶几上,“有什么需要给我打电话。外面有人守着,安全的。”
他走后,我站在窗边往外看。小区里进出的人不多,楼下停着几辆三轮车,像是普通居民区。这里离省厅大约四十分钟车程,不远不近,确实是个适合藏身的地方。
“先去洗个澡。”沈律走过来,声音有点哑,“湿衣服换下来,别感冒了。”
我摇头:“睡不着。”
他沉默了一下,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受惊的小动物:“那就坐会儿。”
我们并肩坐在沙发上谁也没有说话。窗外天色渐亮,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漏进来一道细线,在地板上画出模糊的影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省厅发来的消息:“证据比对完成,发现关键文件——十年前的任命状,赵建国当时是张德清上级。明知有问题却不作为,暗中帮助掩盖。足以证明赵建国是核心人物。”
我盯着那几行字,心跳突然加快。
“怎么了?”沈律凑过来看。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看完之后脸色变得很难看,沉默了半天才开口:“原来如此。”
“十年了。”我攥紧手机,“他掩盖了十年。”
“还不止。”沈律站起身,走到窗边,“张德清只是棋子,赵建国才是真正织网的人。这十年,他一直坐在局长的位置上,看着我们这些人在下面蹦跶。”
他说得很平静,但我听出了里面的寒意。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刚才那个年轻警官去而复返,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给你们带了点吃的。专案组那边让我带句话——证据链基本闭合了,你们提供的笔记本和U盘起了关键作用。”
“谢谢。”沈律接过袋子,“赵建国那边有什么动静?”
年轻警官摇头:“目前没有。但他既然能坐到这个位置,眼线肯定不少。我建议你们最近少露面,等风声过了再说。”
他放下东西就走了。袋子里是两份盒饭和两瓶矿泉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我突然觉得饿了。
“吃一点。”沈律把盒饭打开递给我。
我接过筷子,扒了两口饭,味同嚼蜡。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条消息——赵建国是张德清的上级,他明明知道一切,却选择视而不见。
“沈律,”我突然开口,“你说,我们能成功吗?”
他正在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沉默持续了大约两三秒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做,就永远没有机会。”
我低头看着盒子里的饭粒,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这个男人,看起来像块石头,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吃点热的,暖暖身子。”他起身去倒水,热水杯递过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指。那温度不高,却让我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林晚。”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等这件事结束,我有话想对你说。”
我抬头看他,他的耳根居然有点红。这个在追逃时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男人,这时候居然会紧张。
“什么话?”我问。
“现在不说。”他把水杯塞进我手里,“等尘埃落定再说。”
我握着杯子,热气隔着杯壁传到掌心,暖烘烘的。窗外的阳光更亮了,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我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真的可以托付终身。
这一夜,我依然睡得不安稳。
梦里全是父亲的脸,还有那些泛黄的照片和文件。它们在我眼前飘来飘去,像一群找不到归宿的孤魂野鬼。我猛地惊醒,发现天已经亮了。
身边沈律还在睡,呼吸均匀,手臂搭在额头上,眉头微微皱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线。
我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大门口准备透口气。打开门的那一刻,刚好看到那个年轻警官急匆匆地跑上来,脸色很难看。
“出事了。”他说,“赵建国跑了。”
“跑了?”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昨晚连夜离开的本市,去向不明。”他喘着气,“专案组已经下通缉令了,但目前还没找到人。”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不对,他不可能这么轻易放弃——
这个人,在位置上经营了十年,手眼通天,怎么可能说跑就跑?
除非,他在酝酿更大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