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二楼楼梯口停住了。
我贴着墙根大气不敢出,手里紧紧攥着父亲的笔记本。包带被汗浸得湿滑,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分开搜。”一个低沉的男声,“她跑不远。”
这个声音——我瞳孔一缩。是赵建国的私人助理,上次在警局见过一面。当时他站在赵建国身后,一句话都没说过,只有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盯着我。
没想到他会亲自追到这里。
沈律应该已经引开了一批人,但显然赵建国留了后手。脚步声开始移动,一左一右,两个人朝我所在的方向包抄过来。
不能再等了。
我深吸一口气,悄悄移到窗边。防盗窗是老式的,螺丝早就锈蚀,我用手边的发卡捣鼓了两下,竟然真松开了。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咔嚓”一声。
他们开始撬门了。
就是现在。
我翻身跳出窗户,抓住排水管就开始往下滑。金属管被雨水冲得湿滑,我的手指几乎握不住,整个人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心脏差点停跳。
“这边!”身后有人大喝。
子弹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飞过去的。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我顾不上许多,拼命往下溜,手掌被管壁磨得生疼,终于在二楼半的地方松开跳了下去。
落地时脚踝一阵剧痛,我咬牙忍住了,连滚带爬地往前冲。
另一声闷响从头顶传来——是二楼窗户被踢开的声音。他们发现我跑了。
雨下得很大,视线模糊不清。我拼尽全力往前跑,穿过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身后有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束在晃动。
“林晚!”
是沈律的声音。
我循声望去,看到他正从另一条巷子里冲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追兵。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朝右边指了指。
我知道那是废弃仓库区的方向。
我们几乎同时转向,一前一后朝着那个方向奔去。追兵被我们甩开了一段距离,但并没有放弃。雨声掩盖了脚步声,也掩盖了我们的喘息。
跑过第三个路口时,我的肺像是要炸开了。右脚踝的伤处一跳一跳地疼,每迈一步都是煎熬。但我不敢停下,一旦停下就完了。
前方出现一排低矮的厂房轮廓,废弃了好几年,墙皮剥落得露出里面的砖石。沈律率先冲过去,在一间仓库门口停下,侧身贴在墙上,朝我招手。
我跑过去,整个人脱力地靠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受伤了?”他低头看我,眼眸在昏暗里亮得惊人。
“脚踝。”我简短地说,“不影响跑路。”
他没说话,只是用手电筒快速照了一下我的脚踝。那里已经肿起来了,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苍白。
“先处理一下。”他说,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折叠的纱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带在身上的。
“不用。”我推开他的手,“赶紧走,他们不会放弃的。”
“正因为不会放弃,才要处理。”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跑不远。”
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心里。我知道他说的对,但接受这个事实让我感到一阵烦躁。十年了,我一直是那个独自承担一切的林晚,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来告诉我“你跑不远”?
但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我咬住下唇,任由他帮我简单包扎。纱布缠上脚踝的那一刻,疼痛明细减轻了不少。这家伙,当刑警的都随身带这些东西吗?
“走吧。”沈律站起身,率先朝仓库深处走去。
废弃的仓库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月光从破碎的窗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们踩着地上的碎砖和杂物,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身后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脚踝的疼痛却开始变得尖锐。
“这里应该安全了。”沈律停下来,回头看我,“先休息一下。”
我没拒绝,靠在一根柱子旁边坐了下来。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我打了个寒颤,才意识到自己浑身都湿透了。
“你不该来的。”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
沈律愣了一下:“什么?”
“省厅那边,你其实可以不去。”我看着前方的黑暗,“这是我的事。”
“我的事”三个字说出来,我才发现自己语气有多生硬。这些年一个人习惯了,凡事都想着自己扛,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
沈律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坐下来,背靠着另一根柱子。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我能看到他眉峰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
“林晚,”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你知道我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吧?”
我点头。那句“我做错了”,他不止一次提起过。
“这三年,我一直在想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沈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我想明白了——他错在以为沉默能保护家人。结果呢?他保护了什么?”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查了三年,也在怕三年。”他苦笑,“怕知道真相,怕面对真相,怕真相比我想象的更丑陋。但直到遇到你,我才发现我在怕的东西其实很简单。”
“什么?”
“怕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他看向我,眼神变得很温柔,“怕有一天我也得像我爸那样,把一些话带到坟墓里去。”
我的心猛地颤了一下。这个男人,看起来像块石头,其实比谁都敏感。他这三年承受的压力,不比我少。
“所以,”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意外地柔和,“你现在不怕了?”
“怕。”他承认,“但更怕的是,如果这次退缩了,以后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外面雨声依旧,追兵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见了。我们靠在两根柱子上,各自想着心事。黑暗的仓库里只有雨声和彼此的呼吸声,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短信。
我拿出来,看到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证据已收到,连夜比对中。保护好自己,等我们的人接应。”
是省厅专案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跳渐渐平稳下来。虽然知道这只是开始,虽然清楚赵建国不会善罢甘休,但至少——
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省厅的。”我把手机递给沈律看。
他接过手机,看完后,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那是这整晚以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看来我们赌对了。”他说。
我没有回答,只是往他身边靠了一点。他的体温隔着湿漉漉的衣服传过来,让我在这个阴冷的雨夜里感到了一丝温暖。
门外,雨还在下。但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