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晨曦中驶入市区。
沈迟坐在后座,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旁边坐着个年轻警察,一路上没说过话,只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到了。”
车门打开,沈迟被带进一栋老旧的办公楼。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墙壁上的白漆有些斑驳,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和方便面的混合气息。
审讯室只有七八平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不忘初心”的标语。沈迟在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
“姓名?”
“沈迟。”
“年龄?”
“三十二。”
“职业?”
“音频修复师。”
对面的警察四十岁左右,国字脸,浓眉,手里转着一支笔。他旁边坐着个年轻些的记录员,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最近一段时间,你多次前往红星机械厂旧址,调查十五年前的一起自杀案件,是吗?”
沈迟顿了顿:“是。”
“为什么要调查这个?”
“我父亲是当事人。”
警察停下转笔的动作,抬头看他:“你父亲是沈国栋?”
“对。”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记录员的键盘声停了。
“我们查过档案,”警察开口,“你父亲沈国栋,十五年前从红星机械厂车间楼顶坠落,法医鉴定为自杀。”
“我知道。”沈迟说,“但他不是自杀。”
“你有证据?”
“有。”
沈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些照片——财务报表、人事调令、录音文件。警察接过去,一张张翻看,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些你是怎么拿到的?”
“我父亲留下的。”沈迟说,“十五年前,他发现厂里有人挪用公款,被人陷害。他们用我和母亲的命威胁他,他被迫……被迫……”
他说不下去。
警察对视一眼。
“你说的'他们',指谁?”
“周德明,当时的财务科科长。还有李德厚,当时的副市长。”沈迟看着对方,“李德厚已经落网了,你们可以查。”
“李德厚……”警察想了想,“你是说那位刚退休的副市长?”
“对。”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警察又翻了一遍那些照片,抬头看着沈迟:“你刚才说,有人用你和母亲的命威胁你父亲?”
“是。”
“有什么证据?”
“有一段录音。”沈迟说,“我父亲留下的。里面能听到威胁的内容,但我还没完全修复出来。”
“在哪?”
“在我工作室的硬盘里。”
警察站起身,走到门口,跟外面的人说了几句什么。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水。
“沈先生,”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你说的这些,我们会核实。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什么?”
“你最近的行为,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警察压低声音,“红星机械厂那边有人报了警,说你私闯废弃厂房,还有人看到你跟可疑人物接触。”
沈迟皱眉:“我是去救人的。陈守业被绑架了,那些人——”
“陈守业是谁?”
“退休警察。”沈迟说,“他一直在帮我调查这个案子。昨晚他被绑架了,我收到消息赶过去……”
“你一个人?”
“是。”
警察叹了口气:“沈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这样做,太危险了。你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吗?”
“知道。”沈迟说,“郑光明,李德厚的心腹。他们绑架陈守业,威胁我交出证据。”
“郑光明……”警察记录下来,“你先回去等消息。这些证据我们会移交相关部门,你父亲的事……我们会重新调查。”
沈迟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警察同志,”他回头,“我父亲不是自杀。他是被人害死的,十五年了,真相一直被压着。我不奢望你们能理解,但我一定要把他带回来的。”
警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警局的时候,阳光刺得沈迟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陈雨桐发来的消息:“陈叔醒了,脱离危险。郑光明跑了,正在搜捕。你怎么样?”
沈迟打字:“在警局,刚出来。”
“没事吧?”
“没事。”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向远处。
马路的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半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周德明。
他坐在驾驶座上,嘴角挂着笑。那种笑,沈迟见过太多次了,带着算计,带着威胁,带着有恃无恐的自信。
周德明没有下车,只是隔着马路看他。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像是在说: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沈迟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这确实还没结束。
█▅█▅█▅█▅█▅█▅█▅█▅ 第294章 阴谋
沈迟没有立刻回家。
他在街上走了很久,绕过了三条街,穿过两个路口,最后在一处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天色渐暗,夕阳把 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在地面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陈雨桐的消息:“陈叔已经醒了,你不用担心。警察在搜捕郑光明,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沈迟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脑子里全是周德明那个笑。意味深长,像是在说“你以为这就赢了”。
确实还没结束。
沈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今天在警局里握过证据,指关节还隐隐作痛。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周德明敢出现在警局门口?他明明知道自己已经提交了证据,明明知道警察正在调查他。
除非……他根本不害怕。
或者说他有恃无恐。
沈迟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笔记本上的那句话:“不要相信周德明,他是——”
后面被撕掉了。
当时他以为周德明背后还有人,但现在看来,可能不只是“有人”,而是“一群人”。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从工厂到市局,从十五年前到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味道,声控灯一闪一闪的。沈迟摸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却突然顿住了——出门前,他明明把灯打开了。
手悬在半空中,沈迟没有动。
“妈?”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沈迟慢慢走进屋子,借着窗外的月光,他看到餐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面条,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儿子,妈去姨妈家了,晚上不用等我。面条趁热吃。”
是母亲的字迹。
沈迟松了一口气,反手关上门。他没有开灯,而是直接坐在沙发上,黑暗中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
点燃,深吸。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某种信号。
沈迟吐出一个烟圈,视线无意中扫过茶几——那里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他愣了一下。
站起身走过去,信封上是空白的,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一行手写字:
“沈迟亲启。”
沈迟皱眉,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几行字:
“周德明与警方高层有勾结,你提交证据的消息已经泄露。警察内部有他们的人,你身边的人都不可靠。包括那个帮你报警的警察。包括那个退休的老头。包括——”
字到这里就断了。
信纸的最后,画着一个红色的符号,像一只眼睛。
沈迟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原以为把证据交给警方是最正确的选择,但现在看来,这条路可能从一开始就被堵死了。如果警察内部真的有他们的人,那他提交的所有证据都可能被打压、销毁,甚至反过来成为指控他的工具。
十五年前,父亲也是这么被陷害的。
“不相信周德明”的警告,原来是这个意思。
沈迟把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骨节凸起。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动。
滴答,滴答。
他坐在黑暗中,脑子里不断回响着父亲的声音——“不要相信周德明”。但现在他明白了,这句话不只是说周德明,而是说所有相关的人。所有可能已经被收买、被威胁、被同化的人。
陈守业会被威胁吗?陈雨桐呢?还有那些帮助过他的证人……
沈迟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连警方都不能信任,那他还能依靠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流如织。这座城市看起来那么平静,但只有他知道,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藏着多少黑暗。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迟拿出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以为把证据交给警察就能赢?你太天真了。这盘棋,你从一开始就是棋子。”
和郑光明之前说的话几乎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的是,发信人知道他在警局的具体行动。知道他提交了证据,知道他身边有哪些人在帮他。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身边真的有内鬼。
沈迟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弯腰捡起那团被揉皱的信纸。他展开,抚平,重新看了一遍那几行字。
“包括那个帮你报警的警察。包括那个退休的老头。包括——”
那个省略号是什么意思?
沈迟盯着那个省略号看了很久,突然明白了——这不是警告,是威胁。对方在暗示,他身边所有帮助过他的人,都可能被盯上了。包括陈守业,包括陈雨桐,包括那个帮他从火海里逃出来的老会计。
包括……母亲。
沈迟猛地转身,看向门口。
母亲去姨妈家了,是真的吗?
他迅速拨通母亲的电话。等待音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
“妈,你在哪?”
“在、在你姨妈家啊……”林秀兰的声音有些犹豫,“怎么了儿子?”
“没什么。”沈迟顿了顿,“您早点休息,我这边没事。”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没动。
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但不是害怕的那种紧张。可能是觉察到了什么,但不想让他担心。
沈迟把手机收好,看着手里的信纸。
既然警方不可信,证据可能白交。既然身边的人都可能被威胁,那他还能做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
不靠别人,自己来。
沈迟把信纸叠好,放进口袋。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U盘。
这是他之前备份的证据副本。除了提交给警局的那些,还有更多——父亲留下的录音、账本的复印件、那些证人的口供。所有的东西,他都留了一份。
既然有人想让他输,那他就不能把所有筹码押在别人身上。
他要把这些证据,全部公开。
不是交给某个可能被收买的警察,而是直接公开。让所有人都看到,让舆论来监督。
沈迟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匿名邮箱。手指悬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公开证据,意味着他将彻底站在那些人的对立面再也没有退路。周德明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他,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不会放过他。
但如果不这样做,真相可能永远被埋没。
十五年了,父亲等了十五年。
沈迟不再犹豫。
他开始写邮件。
窗外,城市的声音依旧喧嚣。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一个男人正在做一件可能改变很多人命运的事。
邮件发送成功。
沈迟关掉电脑,站起身。黑暗中,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夜景。城市灯火通明,但在他眼里,那些光芒背后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黑暗。
但没关系。
他会把那些黑暗,一个一个地挖出来。
全部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