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他把手机充上电,打开电脑主机。等待启动的几十秒里,他站在窗边点了根烟。楼下马路上车流密集,每个人都急着回家,只有他急着要把那些照片变成证据。
屏幕亮起。
他找出今天拍下的每一张照片,导入分析软件。十五年前的财务报表在屏幕上放大,那些数字像一把把钝刀,慢慢切割着他最后的希望。
三十万的设备维修费,发票复印件上只有三万。二十七万的差额去了哪里?
沈迟调出更多页面。两笔、三笔、五笔……累计金额超过八十万。十五年前的八十万,对一个普通工人家庭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他把这些截图拼在一起,准备发给陈守业。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却突然停住了。
周德明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你以为你拿到的是什么?”
沈迟皱起眉头,点开其中一张照片。报表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他之前没注意看。
“经李领导审批同意。”
李领导。
沈迟的手指开始颤抖。他记得这个人——红星机械厂当年的厂长,李德厚。后来升到了市里,最后在副市长的位置上退休。十五年前父亲死后,这个人曾经来家里慰问过一次,穿着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当时母亲拉着他的手说“谢谢领导关心”,而他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躲在母亲身后,看着那个男人虚伪的笑容。
沈迟退出页面,重新翻找。他记得档案室里还有一份人事调动记录,是关于父亲的。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找到了。
父亲沈国栋,在去世前三个月被从技术岗调到了后勤。调令上的批准人,正是李德厚。
“为什么调岗?”沈迟盯着屏幕自言自语。
答案呼之欲出——父亲发现了账目问题,正在调查。他们先把父亲调离核心岗位,然后……
沈迟感觉一阵恶心。他原以为周德明是主谋,现在看来,这个人只是一把刀。真正握刀的手,是那个穿着西装、笑容可掬的李领导。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
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贪婪。这是一整个利益链条——从财务到人事,从厂级到市级,层层相扣,密不透风。十五年前他们害死了父亲,十五年后他们仍然盘踞在权力的高位上,俯视着这座城市。
沈迟拿起手机,通讯录翻到陈守业的名字。拇指悬在拨打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告诉警方?
然后呢?李德厚现在人在哪里?退休多年,人脉还在。他会像周德明一样,有恃无恐地笑着说“你以为你拿到的是什么”吗?
沈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如果他把证据交出去,李德厚会不会像上次一样,用某种方式全身而退?而他自己,会不会像父亲一样,被人以某种方式“处理”掉?
他不怕死。
但他怕像父亲那样死了还被扣上“自杀”的帽子,怕母亲再次经历失去儿子的痛苦,怕真相永远被埋在这些发黄的纸堆里,无人问津。
烟灰落在手指上,沈迟这才发现烟已经烧完了。他弹掉烟灰,再次看向手机。
陈守业应该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他是个警察,虽然退休了,但总比自己懂得多。
沈迟按下拨号键。
等待音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小沈?”陈守业的声音有些疲惫,“怎么样,证据拿到了?”
“拿到了。”沈迟说,“但情况比我想的复杂。周德明只是执行者,真正的幕后黑手是李德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德厚?”陈守业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你能确定?”
“报表上有他的签名,人事调令也是他批的。”沈迟说,“我爸调岗三个月后就……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陈守业叹了口气,“这件事交给我,我先——”
话说到一半,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沈迟愣了一下:“陈叔?”
没有回应。
“陈叔?您能听见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像是有人把手机抢走了。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然后电话断了。
沈迟盯着屏幕,通话时长显示47秒。他打回去,对面是忙音。
再打,还是忙音。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对面楼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沈迟坐在黑暗中,手机在手里发烫。
陈守业出事了。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那个在电话里说要“交给他处理”的人,此刻不知道遇到了什么。
沈迟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冷静,冷静。他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慌张的时候。
他拿起外套,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向电脑屏幕。那些财务报表在黑暗里发着光,像一双双无声的眼睛。
也许周德明说得对。
他以为他拿到的是什么?
一把钥匙?还是一枚定时炸弹?
沈迟关掉电脑,走进电梯。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他苍白的脸,右耳后的那道疤痕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十二岁那年留下的疤,父亲死后留下的疤。
现在,该去查清楚陈守业出了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