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回到苏州时，吴悠已经把运输车安排好了。
三只木箱从上海福州路运到苏博，一路没有开箱，封条上陈小曼的签名完好无损。修复室里，吴悠把恒温柜腾出了一整层，专门存放这批新入藏的残片。
开箱之前，苏晚先把周少霖那本存货清单的扫描件发给梁主任，然后在修复台上把清单逐条抄了一遍。周素心缂丝残片七件，朱砂断枝。周素卿缂丝残片五件，藤黄断枝。周采苹遗物木盒一只。
抄到最后一行时她停了一下，在“周采苹遗物”旁边画了一个小圈。这批东西里唯一没有断枝的，是师傅的木梳和丝帕。
吴悠帮着她把残片逐件取出、拍照、编号、入档。
十二件残片按清单顺序排开，周素心的朱砂断枝和周素卿的藤黄断枝在修复台上各占一排。朱砂偏暖，藤黄偏冷，两种颜色在冷光灯下分得很清楚。
吴悠指着其中两件残片说这两片可以跟大英那件鹤纹做技法对比，断枝弧度完全一致，收针的圈结打法也一样。
苏晚正在给残片逐件填写入藏登记表，鉴定人签名栏统一署周少霖的发现记录和林美怡在汉堡的线索作为来源链。写到第三件周素卿残片时，她忽然抬起头。
“周慕林的待考清单上有三件周素卿的残片。这三件和清单上的描述对得上。另外两件是新发现的，他没见过。”
吴悠低头看着那两件被标注为“新发现”的残片。它们和其他残片放在同一个木箱里，用的是同样的软木衬垫和无酸纸盒。周少霖把姐妹俩的东西分开列了清单，但存在了同一批货里。她问周少霖是不是故意把这两件藏在里面，没让周慕林知道。
“不一定。周慕林列清单的时候是1965年，周少霖这批货1948年就锁在后间了。周慕林可能根本不知道福州路这批货的存在。”
苏晚把入藏登记表翻到下一页，继续填写残片信息，同时问吴悠有没有通知姑婆。吴悠说昨天打电话讲过了，姑婆只说了一句话：少霖的东西终于回来了。
苏晚把笔放下。少霖的东西回来了。一个改姓苏的人，用一辈子把周家的残片分散到三大洲，每一件都托付给了可靠的人，最后把剩下的锁在福州路后间里。
他不是掌针人，但他守住了这批东西。现在这批残片入了苏博的恒温柜，入藏登记表上来源栏写的是“周少霖存，福州路128号后间，1948年至2026年”。备注栏里补了一行字：存货清单附后。见证人陈小曼，墨香阁。
当天下午，苏晚接到海伦娜的电话。
海伦娜说美国东部那件残片的线索有进展了，克劳福德日志里提到的那位“私人藏家”，她在哈佛大学美术馆的旧档案里找到了痕迹。
那家画廊确实把一件缂丝残片卖给了一个美国私人藏家，时间大约是1932年冬天。后来这个藏家在1950年代去世，遗物被后人分批捐赠给不同的博物馆，其中有一批捐赠给了波士顿美术馆。
她正在跟波士顿美术馆的亚洲部联系，对方说库房里确实有一件“中国刺绣残片”，标签上只写了“20世纪初，来源不详”，但绢底颜色和技法特征与周家缂丝非常接近。
海伦娜说对方已经同意提供照片，她会尽快转发过来。苏晚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听一边把这条新线索记在备忘录里。美国东部，波士顿美术馆，待确认。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修复台上。待考清单上只剩最后一件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阿太的线轴放在残片旁边，木头上的“周”字对着台面上那十二件残片的藤黄和朱砂断枝。
周少霖在新加坡公会里说等周家的人来取残片，在苏黎世账本里写暂存待归，在汉堡仓库里把钥匙交给林美怡，在福州路后间门口蹲了一下午又一午。他托付的每一件东西都找到了。
她把线轴收进口袋，拿起笔在待考清单最下面写了一行字：更新至波士顿。余一件。
傍晚，吴悠从展厅回来，说京都博物馆寄来了一份展览图录。
佐藤先生把山水残片和花鸟残片放在同一个展厅里，展墙上专门列了一栏，介绍周少霖在京都、汉堡、苏黎世的线索链，图录里还引用了周慕林1965年写在备注栏里的那行铅笔字。
苏晚接过图录翻开，扉页印着那件山水残片的放大图：舟上两个人对坐，眼睛从下往上看时睁开了。她看着那张图，对吴悠说佐藤动作真快。吴悠笑了笑，说他还在图录里感谢了你的鉴定意见。
苏晚合上图录放在台面上，然后把入藏登记表最后几页整理好交给吴悠存档。
修复室窗外，苏州十月的暮色正从银杏树梢上慢慢压下来。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银杏的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往下落，拿起手机给海伦娜发了条消息：“波士顿照片到了抽空发我。”
发完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回修复台前。
十二件残片已经全部入柜，恒温柜的指示灯在角落里闪着稳定的绿光。
海伦娜的邮件在凌晨五点发过来，附件是一组高清照片。
波士顿美术馆亚洲部的工作人员按照海伦娜的要求，从多个角度拍了那件残片：正面、背面、侧光、逆光。最后一张是残片右下角的特写，一截朱砂色断枝，收针弧度偏圆。
苏晚把照片放大，断枝根部的圈结打法和她见过的那几件周素心作品完全一致。
她回复海伦娜：“确实是周素心的。技法特征全部吻合。帮我约波士顿那边，我飞过去当面确认。”
隔天中午，海伦娜回了信。波士顿美术馆亚洲部的策展人姓格林，回应很积极，说这件残片入藏超过七十年，标签始终是“佚名中国刺绣”，如果能确认作者，馆方愿意正式更正。
苏晚直接订了当晚飞波士顿的航班。
从机场到博物馆的路上，出租车的收音机里放着红袜队的比赛直播。解说员声音沙哑，偶尔夹着观众席的欢呼声。
苏晚坐在后排翻着手机里那组残片照片，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一眼，问是不是第一次来波士顿。她说不是第一次，只是上次来的时候没顾上看博物馆。
格林博士在美术馆门口等她。五十多岁，灰白短发，说话时习惯把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
她把苏晚带进库房，边走边介绍这件残片的入藏背景：它原是波士顿一位私人藏家的旧物，这位藏家于上世纪三十年代从欧洲购入一批东亚纺织品，残片就在其中。藏家去世后家属将部分藏品捐赠给美术馆，这件残片入库之后再也没有展出过。
库房角落里放着一只灰色无酸纸盒。标签上用打字机打着一行字：“Chinese embroidery, unidentified, early 20th century.”苏晚戴上手套把纸盒打开。
残片躺在软衬上，保存状态比她预想的好。边缘没有焦痕，没有水渍，绢底绛紫色，和吉美那件龙纹的底色完全一致。
画面上缂着一只鸟，青灰色背羽，淡赭色胸腹，和京都那件锦鸡缂丝的技法特征相同。鸟的眼睛从正面看是闭着的。她把手机手电打开，蹲下去从下往上看，鸟眼睁开了。是活睛。残片右下角，一小截朱砂断枝，收针弧度偏圆。
“这件残片不是佚名中国刺绣。”苏晚站起来，把手电关掉，“作者是周素心，专诸巷周氏第六代掌针人。朱砂断枝，活睛技法，合股金线三圈捻法。和法国吉美博物馆的龙纹缂丝、北京故宫的龙舟缂丝、京都国立博物馆的锦鸡缂丝同出一人手笔。您馆里这件，是她流散到美国的另一件作品。”
格林博士低头看着残片上那截朱砂断枝。她此前看过海伦娜发来的对比材料，但当面看到实物比对还是觉得不一样。
她问苏晚活睛是否确实是周家独有的技法，苏晚回答是，从第一代开始就有，但断枝的规矩是第三代周素缂立的。第六代两姐妹，周素卿用藤黄断枝，周素心用朱砂断枝。这件残片断枝是朱砂色，收针弧度和吉美龙纹一致，可以确定为周素心的真迹。
格林博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纸盒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随即笑了：“标签得改了。不过更正标签要走馆内的策展委员会流程，可能需要几周时间。这份鉴定报告，你方便提交给我们吗？”
苏晚点头，说报告在伦敦就已经准备好了，她今天过来是想亲眼看看实物，确认保存状态，补上最后的现场鉴定记录。
格林博士向她伸出手：“谢谢。这件东西在库房里放了大半个世纪，你是第一个叫出它真名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