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陈小麦已经站在村委会门口了。
他是被赵守田的电话叫起来的。对方说“出事了”，语气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过。陈小麦套上衣服就往村委会跑，一路上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是有人生病了？还是谁家吵架了？或者是……孙四海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
推开村委会的大门，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郑德厚坐在主位上，脸色很难看。孙四海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两人之间的气氛像是绷紧的弦。
“小陈回来了。”赵守田看见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陈小麦点点头，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站定。郑德厚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对着村民们讲话。
“镇上刚下的通知。”郑德厚开口，声音低沉，“要修一条公路，从咱村东头过。”
村民们交头接耳，有人问“修路是好事啊，咋了”，有人问“占多少地”。郑德厚等了一会儿，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占大约二十亩地。”他说，“补偿方案是每亩两万块。”
“两万？”赵守田第一个跳起来，“这也忒少了吧？当今这物价，两万够干啥？”
“就是，一亩地才两万，这不是打发叫花子吗？”
“地没了以后咋办？喝西北风？”
村民们炸开了锅，有人拍桌子，有人摇头叹气，还有人直接说“干脆不同意修”。郑德厚让大家安静，可他自己也是一脸愁容。
“先别急，让我想想办法。”他说，“总会有办法的。”
能有什么办法呢？陈小麦站在角落里，心里想着。镇上决定的政策，村子里能反对吗？就算反对，能有用吗？
这时，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小陈不是大学生吗？让他去镇上问问！”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都看向陈小麦。他愣了一下，没想到会点到自己。
“对，让小陈去问问。”赵守田跟着说，“大学生有文化，去镇上问问到底啥情况，总比咱在这儿干着急强。”
陈小麦看向郑德厚，老头子皱着眉头没说话，算是默认。他又看了看周围的村民们，那一双双眼睛里满是期待和焦虑。
“行，俺去试试。”他说，声音有点哑，但很坚定。
人群这才安静了一些。孙四海在旁边冷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小麦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人都散得差不多了，郑德厚还坐在主位上。陈小麦走过去想问个明白，却被郑德厚摆摆手拦住了。
“先回去歇着吧，明天再说。”老头子的声音听起来很累，“这事没那么简单。”
陈小麦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郑德厚还坐在那儿，背驼着，像是突然老了好几岁。
傍晚的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了金黄色。陈小麦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二十亩地，两万块一亩。加起来四十万，看起来不少。但村里人心里清楚，这点钱买不了几年口粮。地是农民的根，没了根，以后的日子可咋过？
更重要的是，这条路修起来之后，村里还是那个村吗？会不会变成第二个石佛镇？会不会到处都是开发商的广告牌？
他想起孙四海白天那个眼神。那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越想越烦。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桌子上摆着三盘菜，还有一碗刚出锅的玉米粥。陈小麦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气顺着喉咙往下走，舒服了不少。
“咋了？看你心事重重的。”母亲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
“没啥，镇上要修路，占咱村的地。”陈小麦夹了一筷子菜，含糊其辞地说。
母亲叹了口气：“又是修路。前年占的那块地，现在还荒着呢。”
“俺知道。明天俺去镇上问问情况。”
“能问出啥？”母亲看了他一眼，“镇上那些人，精着呢。”
陈小麦没接话，低头吃饭。但心里却在想，不去试试怎么知道？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农村的天黑得早，八点多就基本看不清路了。陈小麦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手机突然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李明远发来的微信。
“老陈，最近咋样？听说你们那边要修路？”
陈小麦愣了一下。这家伙消息还挺灵通的。他回了一条：“嗯，明天去镇上问问。”
“需要帮忙不？我认识几个搞工程的，可能了解点情况。”
“不用了，俺能搞定。”
发送完这条信息，陈小麦就把手机放下了。李明远的好意他领了，但这事，他不想欠太多人情。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的村子，这是他的地。他想自己试试。
夜里，陈小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是他留在村里后，第一次承担这么大的责任。如果这件事办不好，村民们会失望吗？他们会怎么看他？
他想起郑德厚说过的话——“靠谱”是最重要的品质。在村里，靠谱就是说到做到，就是别人需要你的时候你能站出来。
可是，他真的能行吗？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远处偶尔有几声狗叫，村子安静得很。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小麦就醒了。推开房门，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这是他在溪口村的第一个秋天，也是他新生活的开始。
第一卷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