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回县城的班车时，天刚蒙蒙亮。
陈小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起来，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前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往后退，田野、村庄、远处的山峦，像一幅慢慢展开的画卷。他看着看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上次这样回家，是什么时候？
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好像工作以后，他就很少回去了。每年过年匆匆忙忙待几天，又匆匆忙忙走。父亲话少，他话也少，两个人坐在一起，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
「这次不一样。」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母亲在电话里说「你爸想你了」，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三个小时后，班车停在县城边上的车站。陈小麦背着帆布包下车，一抬头就看见了母亲。
「妈。」他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咋才到？」母亲上下打量他，「瘦了，是不是在村里没吃好？」
「吃了，吃了。」他笑着说，眼眶却有点发热。母亲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但精神还好。
「走，回家。」母亲接过他手里的帆布包，往肩膀上一抗，「你爸在家等着呢。」
「我爸咋样？」他问，声音有点涩。
「还行，就是天天念叨你。」母亲看了他一眼，「嘴硬不说，但俺知道他想。」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家走。陈小麦看着两边熟悉的景象，心里突然有点紧张。待会儿见到父亲，该说啥？
远远地看见自家院子了。土坯墙，灰瓦片，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陈小麦愣了一下，因为他看见父亲坐在院子里，正往这边看。
父亲站起来了。
「回来啦。」父亲说，声音有点哑。
「嗯。」陈小麦应了一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父亲看了他一眼，又坐下了。这一眼看得陈小麦心里发酸——父亲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脊背也驼了，跟他记忆里那个严厉得让人害怕的父亲，完全不一样了。
「进屋吧，你妈做好饭了。」父亲说，语气平和得像在跟客人说话。
饭桌上，母亲不停给陈小麦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父亲在旁边坐着，偶尔说一两句话，问问地里的事，问问村里的人。陈小麦一一回答着，感觉气氛有点尴尬，但又说不出的温暖。
「多吃点。」母亲又夹了一筷子鸡蛋给他，「你在村里干活累，别亏着自己。」
「知道了妈。」他低头吃饭，眼眶有点湿。
吃完饭，陈小麦帮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陈小麦走出来，在父亲旁边坐下，父子俩一时间都没说话。
「在村里还行？」父亲开口了，声音很轻。
「还行，学了不少东西。」陈小麦说，「郑叔教我种地，还学了点木匠活。」
「嗯。」父亲点点头，「好好学，别让人家失望。」
「我知道。」
又是沉默。但这次不是尴尬，而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流动。陈小麦突然觉得，也许有些话不用说出来，父亲能懂。
晚上，陈小麦躺在自己原来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发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面已经发黄的墙壁上，那里还贴着他小时候得的奖状。
门响了。
他坐起来，看见父亲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样子。
「爸？」他喊了一声。
父亲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说：「以前是俺不对，对你太严厉了。」
陈小麦愣住了。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从小到大，父亲对他不是打就是骂，说的最多的就是「没用」「没本事」。他曾经恨过父亲，后来慢慢麻木了，再后来离家远了，也就淡了。但此刻，父亲就坐在他面前，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爸……」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俺知道俺以前做得不对。」父亲低着头，像是在做一件很艰难的事，「那时候俺年轻，不懂咋教育孩子。后来想改吧，又不知道咋开口。」
陈小麦看着父亲，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些年的委屈、怨恨，在这一刻突然变得不重要了。
「爸，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嗯，过去的事不提了。你在村里好好干，别给俺丢脸。」
「我不会。」陈小麦说，「您放心。」
父亲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早点睡，明天还得赶路。」
「嗯，您也早点睡。」
父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陈小麦坐在床上，愣了半天，然后躺下来，嘴角带着笑，眼角却湿了。
第二天早上，母亲塞给他一个大袋子，里面是咸菜和腊肉，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父亲站在门口，看着他上车，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嗯，爸，您多注意身体。」陈小麦朝他挥挥手，车子启动了。
坐在回村的车上，陈小麦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心里突然特别踏实。他知道，自己的根就在这里了。那些城里的高楼大厦、霓虹灯光，跟他没有关系。这里有土地，有庄稼，有母亲做的咸菜腊肉，还有那个终于肯开口说对不起的父亲。
班车在村口停下，陈小麦背着袋子往村里走。刚走到村委会附近，他就发现气氛不对——门口站了一圈人，大家脸色都不太好看。
「咋了？」他上前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赵守田看见他，朝他招了招手：「小陈，你回来得正好，出事了。」
陈小麦心里一紧：「出啥事了？」
「孙四海来了，说要承包村里的地开发旅游，大伙不同意，正在村委会开会呢。」赵守田压低声音说，「郑支书跟他杠上了，你快去看看吧。」
陈小麦看了一眼村委会大门，提着袋子就往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