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挺凉的,陈小麦沿着村里的石板路往小卖部走。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脑子里还在回响郑德厚刚才说的那些话。
“俺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你走了能不能过得更好。”
想清楚。他倒是想啊,可就是想不清楚。两条路摆在眼前,哪条都看着像是对的,又看着像是错的。
小卖部的灯还亮着。
陈小麦推门进去,周小兰正在整理货架。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是他,嘴角往上翘了翘。
“正好,帮我搬下东西。”
周小兰指的是墙角那箱可乐。新到的货,沉甸甸的。陈小麦没说话,走过去搬起来,放到货架旁边。两个人也没啥客套,搬完就搬到门口坐着去了。
门口有两把塑料椅子,是夏天乘凉用的。夜里凉快了,不少人爱坐这儿聊天。周小兰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给他,自己也开了一瓶。
“这两天没见你干啥,咋蔫了吧唧的?”周小兰问,声音还是那么敞亮。
陈小麦握着瓶子,犹豫了一下该不该说。要说吧,怕显得自己太矫情;不说吧,心里又憋得难受。
“没啥。”他闷闷地说。
“没啥是啥?”周小兰看了他一眼,“你这人吧,心里有事全写在脸上了,还装啥?”
陈小麦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把瓶子放在脚边,开口了:“李明远来找过俺……他说城里有工作,工资是村里的十倍。”
“然后呢?”周小兰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俺这两天晚上都睡不着。”陈小麦的声音低了下去,“俺一方面觉得村里挺好的,不用天天加班,不用看人脸色,一方面又觉得……俺是不是在逃避啥?俺留在村里,到底是因为喜欢这里,还是因为在城里混不下去?”
周小兰听完,笑了一声。
“俺以为多大的事呢。”
她把瓶子放在地上,转过身面对他:“你管他李明远咋想干啥?”
陈小麦愣了一下,没接话。
“俺问你,”周小兰看着他的眼睛,“你在村里开心不?”
陈小麦想了想,点头。开心吗?开心的。虽说日子苦点,但每天过得充实,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加班到半夜。村民们虽然嘴碎,但心肠热,谁家有事都搭把手。这种日子,在城里是想都不敢想的。
“那你想走不?”周小兰又问。
这次陈小麦想都没想,直接摇头:“不想。”
“那不就得了。”周小兰拍了拍手,像是解决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你在村里待得好好地,为啥要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否定自己?”
她顿了顿,接着说:“李明远有钱是他的事,跟你有啥关系?他有钱又不分给你。你要是觉得村里的日子有奔头,那就好好干,别听别人瞎bibi。”
瞎bibi。这话说的真糙,但糙得让陈小麦心里舒服。
“你来村里这么长时间,俺都看在眼里。”周小兰的声音软了一些,“刚来那会儿啥也不会,现在呢?地里的活你能干了,快递点你也张罗起来了。赵叔、王婶,哪个不夸你?你要是没本事,能让人夸?”
陈小麦没说话,但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再说了,”周小兰看了他一眼,“你回村是为了证明给谁看吗?俺觉得不是。你就是想过日子,想找个能待得下去的地方。那地方能让你安心,让你舒坦,就是好地方。管它城里还是村里呢?”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陈小麦突然觉得心里敞亮了不少,像是被什么东西照亮了。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应周小兰。
“本来就是这个理。”周小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赶紧回去睡觉吧,别瞎琢磨了。明天还干活呢。”
陈小麦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回走。月光下,村里的路看得清清楚楚,他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家走。
到了家门口,他正准备推门,突然看到墙上贴着一张纸。白纸黑字,在月光下特别显眼。他走近一看,是村委会的通知。
“下个月镇上要来检查,各家各户把门前收拾干净。”
陈小麦往下看,还有个字迹潦草的手写部分。他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心里猛地一动。
那上面写的是:快递代收点试点,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