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没睡好觉,陈小麦整个人都是飘的。
早上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窝陷下去一圈,胡茬也冒出来了。他盯着看了半天,脑子里还在转李明远那句话——“工资比你在村里高十倍”。
十倍。
啥概念?他在村里累死累活一个月挣的,不如城里干几天。这账他不敢算,一算就心慌。
推开院门,外头的雾气还没散尽。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陈小麦顺着田埂走了一圈,看着那些庄稼,黄澄澄的麦穗在风里晃,他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这真的是他的地吗?他真的会种地吗?
弯腰想拔一把草,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万一拔错了呢?万一这是麦子呢?
“咋起这么早?”
背后传来周小兰的声音。陈小麦直起身,看见她骑着三轮车过来,车上装着几个快递件。
“睡不着。”他说。
周小兰看了他一眼:“你这人咋了?魂不守舍的。”
“没啥,可能没休息好。”陈小麦揉了揉鼻子,不想多说。
周小兰张了张嘴,想问啥,但看他的样子,最终只是说:“那你回去再睡会儿,别瞎转悠了。”
“嗯。”陈小麦应了一声,往回走。
背后,周小兰看着他的背影,皱起了眉。
下午送货的时候,陈小麦把一件快递送错了地址。
那是老赵家的件,他按着单子找过去,结果那家早就搬走了,新住户压根不认识收件人。对方说话挺难听,怀疑他是骗子。陈小麦解释了半天,对方根本不听,关门的声音摔得老响。
还有两件也送错了,都是地址不对或者人不在家。他骑着三轮车把件又带回来,脸色很难看。
“咋整的?让你送个快递都能送错?”
小卖部门口,有村民看见了,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陈小麦没接话,低着头把件搬进屋里。
“城里的就是不行。”
“可不是,刚有点起色就出岔子。”
背后有人在议论,声音不大,但刚好能听见。陈小麦装作没听见,蹲在地上整理件,手心里全是汗。
晚上,他坐在院子里发呆。
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风吹过石榴树叶子的沙沙声。陈小麦坐在石凳上,双手撑着下巴,脑子里乱糟糟的。
“干啥呢?”
背后传来脚步声。郑德厚背着手走过来,在他旁边停下。
“郑叔。”陈小麦抬起头,应了一声。
“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咋了?”郑德厚在他旁边坐下,也不看他,就看着天。
陈小麦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有事就说,别憋着。”郑德厚看了他一眼,“俺又不是外人。”
沉默了一会儿,陈小麦还是开了口:“李明远来找过俺。”
“谁?”
“就是……俺以前在城里的同事。”陈小麦说,“他跟俺一批进的单位,现在已经是部门经理了。这次回来祭祖,顺便问了俺要不要回城里工作。他说那边有个项目,工资是村里的十倍。”
郑德厚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十倍啊,郑叔。”陈小麦苦笑一声,“俺这辈子都没挣过那么多钱。”
“那你是咋想的?”
“俺不知道。”陈小麦老实地说,“说实话,俺现在心里特别乱。俺一方面觉得村里挺好的,不用天天加班,不用看人脸色,一方面又觉得……俺是不是在逃避啥?俺留在村里,到底是因为喜欢这里,还是因为在城里混不下去?”
郑德厚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晃了晃。
“那你是咋想的?”郑德厚问了一遍同样的话。
“俺真的不知道。”陈小麦说,“有时候俺想,去就去吧,反正俺也证明过自己了,去城里干几年再回来也不迟。但有时候又觉得……俺要是走了,算啥?俺在村里待了这么久,学了这么多东西,难道就是为了再回去给人打工?”
郑德厚还是没有说话。
“郑叔,你说俺是不是想多了?”陈小麦问,声音里有点无助。
“你要是想走,俺不拦你。”郑德厚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你要想清楚,你走了能不能过得更好。城市有城市的好,但也有城市的难处。不是说你回去了,就能过上好日子。”
陈小麦愣住了。他没想到郑德厚会这么说。
“俺知道你的心思。”郑德厚站起身,背着手,“你是个实诚孩子,也是个肯干的。但有些事想太多没用,不如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你要是想明白了,就去干。俺不拦你。”
说完,郑德厚转身走了,背影晃晃悠悠的,但脚步很稳。
陈小麦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心里突然特别难受。
他想起刚来那会儿,自己啥也不会,村民们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也瞧不上他。现在日子慢慢好起来了,难道要因为李明远的一句话就走?
可是不走,那十倍的工资就这样算了?
他站起来,决定去找周小兰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