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麦推门的手僵在半空。
“哟,小麦回来了。”李明远先开了口,嘴角挂着笑,那笑容他太熟悉了——在公司的会议上,在年会的合影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优越感。
“你……咋来了?”陈小麦迈进屋里,脚像灌了铅。
“回来祭祖,待两天就走。”李明远从货架那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咋想的,咋跑村里来了?”
那语气,像是早就知道他在这里似的。
“俺觉得村里挺好的。”陈小麦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虚。
李明远笑了一声,没接话,但那笑声让陈小麦心里很不舒服,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划了一下。
周小兰从货架后面探出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你俩认识?”
“大学同学。”李明远说,“同一个公司待过。”
“这么巧?”周小兰笑了笑,“那你们聊,俺去后面收拾收拾。”
她看了陈小麦一眼,眼神里有点担心。陈小麦点点头,等她进去了,才问:“你啥时候回来的?”
“刚到一会儿。”李明远在小卖部里转悠着,随手拿起一包瓜子看了看又放下,“你这是在这儿扎根了?”
“算是吧。”
“可惜了。”李明远摇了摇头,“当初你要是不走,以你的能力,现在怎么着也是个主管了。”
陈小麦没接话。他想起以前在公司的日子,每天加班到深夜,帮领导写PPT做报表,最后还不是一样被优化。
“你呢?还在那儿?”陈小麦问。
“在,干得还行。”李明远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了挺,“刚升了部门经理,年薪四十个。”
四十万。
陈小麦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那是他在村里十年都赚不到的数字。
“那挺好。”他说。
“你这啥表情?”李明远笑了笑,“觉得我炫富?我就实话实说。你说你,好好的城里不待,跑这旮旯来干啥?”
“俺乐意。”
“行,你乐意。”李明远耸耸肩,“我先去祭祖了咱回头聊。”
他抬脚往外走,经过陈小麦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啥困难找哥们儿,别硬撑着。”
门帘一掀一放,人就出去了。
陈小麦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直到周小兰从后面走出来。
“他那人就那样,”周小兰说,“你别往心里去。”
“没啥。”陈小麦笑了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晚上吃完饭,天刚擦黑,周小兰端着一碗鸡汤来了。
“俺妈让给你送的,说你最近瘦了。”她把碗放在陈小麦面前的石桌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
“谢谢小兰姐。”陈小麦拿起勺子喝了一口,鸡汤很鲜,但他喝不出味道。
“白天那个是你同学?”周小兰问。
“嗯,一起在公司干过。”
“看着挺能耐的。”
“是呗,年薪四十万。”陈小麦把勺子放下,“俺在村里干十年都挣不了那么多。”
周小兰看了他一眼:“你咋了?被他刺激到了?”
“没有。”陈小麦说,“俺就是……你说俺要是当初留在城里,现在会不会也那样?”
“那样是哪样?”
“就是……有房有车,有钱有面儿。”
周小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觉得现在咋样?”
“现在?”陈小麦想了想,“现在也挺好的,有地种,有手艺学,村民对俺也不错……”
“那不就得了。”周小兰打断他,“你管他年薪多少干啥?钱多就过得好?俺在村里待着也挺开心的。”
“你不懂。”陈小麦摇摇头,“他是俺同学,现在混得这么好,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啥叫不是滋味?”周小兰皱眉,“你是觉得他比你强,心里不舒服?”
“可能是吧。”陈小麦承认了,“你说俺是不是太没用了?同样的起点,俺现在啥都没有。”
“屁话。”周小兰瞪了他一眼,“谁说你啥都没有?你有地,有手艺,有俺们这些朋友。再说了,他有钱是他的事儿,跟你有啥关系?”
陈小麦没说话,但心里确实被触动了。
“你别理他有钱了不起似的,”周小兰站起身,“有钱能使鬼推磨,但不能让俺们看得起他。俺们看得起的是踏实干活的人,不是显摆的人。”
说完,她收拾起碗筷走了。
陈小麦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乱糟糟的。
周小兰说的话他懂,但道理归道理,心里过不去那道坎。他和李明远是同一批进公司的,当时李明远还叫他一声哥这才几年,人家成了部门经理,他成了村里种地的。
如果当初留在城市的是自己,现在会咋样?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越想越烦,越想越乱。
第二天一大早,李明远又来了。
他在老宅那边祭完祖,专门来找陈小麦。
“小麦,咱聊聊。”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名片,“俺在城里有个项目,正好缺人,你来不来?工资比你在村里高十倍。”
十倍。
陈小麦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你想好了随时找俺。”李明远把名片塞进他手里,“俺待两天就走,随时联系。”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陈小麦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名片,心里乱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