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河的消息在凌晨到达。
当时我正睡着,就感觉枕头底下的手机震了两震,迷迷瞪瞪掏出来一看,就四个字:“种子熟了,速来。”
我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东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苗小花昨天闹着要跟我睡,这会儿整个人呈大字型霸占了半张床,小腿还压在我肚子上。我小心翼翼把她挪开,蹑手蹑脚下了床。
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
林渡不在屋里。这小子自从决定学种地之后,每天起得比鸡还早,说是要“把握好每一分钟的学习时间”。我有时候怀疑他是不是把种地当成新的修炼项目了。
推开院门一看,果然,他正在菜地边上蹲着,手里捏着一把土,翻来覆去地看。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眼神清明得一点困意都没有。
“时栀。”他喊了我一声,顿了顿,又说,“我昨天想了一下,松土的深度可能跟作物根系发育有关系。你之前说辣椒要浅耕,但南瓜是不是可以深一点?”
我:“……你先种活一棵再说。”
他也不生气,点了点头:“好。”
我顾不上跟他多说,快步走向客房。墨河的房门开着,人已经穿戴整齐,背上背着那个熟悉的战术包,手里拿着一张地图,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多久了?”我直接问。
“种子昨夜子时成熟的。”墨河说,“我放在归墟外围的监测仪器全炸了,最后传回来的画面……你自己看。”
他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模糊的监测画面,但能看清核心区域的情况——大团大团的金色光芒正从归墟深处透出来,像是要破土而出。
“我现在过去。”我把手机还给他。
“来不及了。”墨河摇头,“归墟的核心已经开始崩塌,最多再有一天,整个结构就会彻底瓦解。它崩塌的时候释放的能量……半径百里之内,所有生灵都会被绞碎。”
我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墨河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你得再进去一次。”
“进去引导能量释放?”
“对。”他说,“种子是你种下去的,只有你能跟它建立稳定的能量通道。你得在核心区域,把释放方向调整到对地表影响最小的角度。”
我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上次进归墟的经历并不愉快。那地方太恶心了,灰雾弥漫,到处都是扭曲的灵力和痛苦的气息。若不是种子在体内撑着,我可能根本出不来。
但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我去准备点东西。”我说。
“来不及了。”墨河一把拉住我,“现在就走。”
好吧。
我转身想回屋拿点常用的灵植种子应急,一回头,发现林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我也去。”他说。
“你去干嘛?”我皱眉。
“保护你。”他的语气很平静,“上次你一个人进去,差点没出来。这次我跟你一起。”
“里面现在全是金色的能量,你那雷进去就是给种子挠痒痒。”
“那我也去。”他寸步不让。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小子自从决定留在农场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不少。以前那个端着“A级强者”架子的林渡好像突然消失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就是一个普通的、想帮忙的农场学徒。
“行吧。”我说,“跟紧我,别乱跑。”
他点了点头。
墨河在前面带路,我们三个人趁着天还没亮,悄悄离开了农场。身后,苗小花还在呼呼大睡,陈实应该在厨房准备早饭了,言若的虫屋静悄悄的。
希望等我回来的时候,农场还是老样子。
一路无话。
墨河带我们抄了近道,先乘车到北辰安全区外围,然后弃车步行。越往北走,空气越不对劲——原本应该清新凛冽的晨风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是灰雾的味道。
“已经到了临界点了。”墨河低声说,“如果今天不处理,明天这一片都会变成死域。”
我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中午时分,我们抵达了归墟的外围。
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四周还是一片死寂,灰雾笼罩,连空气都是粘稠的。但现在,灰雾明显淡了很多,而且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深灰色,而是带着一点……金色?
“种子在发光。”我喃喃地说。
我能感觉到。
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在黑暗中行走太久,突然看到了一丝曙光。心脏跳动的节奏都变得轻快了,连脚步都变得轻盈。
“就是这里。”墨河停下脚步,指着前方。
我抬起头。
归墟还在,但已经不是我上次看到的样子了。原本浓郁得像墨汁一样的灰雾,此刻变得稀薄透明,像是一层即将散去的薄雾。而在薄雾深处,有金色的光芒在流动,一明一暗,像是呼吸。
“时栀。”林渡突然开口。
“嗯?”
“小心点。”
我笑了笑:“放心,我可是专业的。”
深吸一口气,我迈步走进了光芒中。
和上次不同,这次进入归墟的过程异常的……温暖。
金色的光芒像是水流一样从我身边流过,所过之处,灰雾自动退散。我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释放?
是的,释放。
种子在归墟体内待了整整一个月,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它的根系深深扎进了归墟的每一寸“身体”里,像无数只温柔的手,轻轻地、缓慢地,把那些被扭曲的、被污染的灵力一点点梳理开。
归墟在哀鸣,在挣扎,但已经无力回天。
我继续往前走。四周的景象渐渐清晰——不再是上次那种扭曲的、令人作呕的空间,而是一个正在崩塌的废墟。黑色的建筑碎片纷纷落下,但每落下一块,就会被金色的光芒包裹,然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中。
然后,我看到了那棵树。
它长在归墟的核心位置,树干粗壮得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高耸入云,枝叶之间,金色的光芒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而在那棵树的根部,有一个绿色的茧。
玉枢。
我慢慢走过去。
他能感觉到我接近,茧的表面微微波动了一下。然后,一个虚弱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你来了。”
“我来了。”我说。
“种子……已经成熟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
我低头看着那个茧。绿色的茧包裹着他整个人,但我能看到,在茧的内部,有金色的根须在流动——那是种子和他的身体正在融合。
“你……”我想问问他疼不疼,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种问题,问了也是白问。
“时栀。”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等一下种子完全成熟,归墟的核心会彻底崩塌。释放的能量会向四周扩散,我需要你帮忙引导一下。”
“怎么引导?”
“把你的灵力注入种子,它会顺着你的意志改变能量流向。”他说,“把伤害降到最低,能救一个是一个。”
“好。”我点头。
深吸一口气,我伸出手,按在了树干上。
入手的触感温热,像是摸在了一块正在发光的玉石上。我能感觉到种子在我掌心下脉动,它的意识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懵懵懂懂,却无比的纯净。
“辛苦了。”我轻声说。
树干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我。
然后……开始发光。
这次的光,是金色的、温暖的、充满生机的。
金色的光芒从种子所在的位置爆发出来,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被侵蚀的土地开始复苏,灰雾开始消散,连天空都变得清澈了。我能感觉到大地的颤抖变得平缓,像是痛苦了太久的人终于得到了解脱。
然后,我在光芒中看到了玉枢的身影。
他没有被“吞噬”,而是与种子融合在了一起,成为了“归墟”的一部分,也成为了治愈“归墟”的关键。他对着我笑了笑,然后化作无数光点,融入了大地。
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我拼命眨眼想把眼泪憋回去,但根本没用。视线模糊中,我看到金色的光芒继续向外扩散,所过之处,一切都在重生——
枯死的树木抽出新芽,干涸的河床涌出泉水,连天空都变得瓦蓝瓦蓝的,像是水洗过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光芒终于散尽。
我站在一片新生的草原上,四周是生机勃勃的绿色,头顶是万里无云的蓝天。远处,曾经被灰雾笼罩的山峦重新露出了轮廓,近处,野花正在风中摇曳。
归墟……消失了。
我愣愣地站着,好一会儿才消化这个事实。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是陈实发的消息:“时栀,你的辣椒想你想得都快开花了。啥时候回来?”
我破涕为笑。
“归墟没了。”我回复,“我可能需要几天才能回去。帮我照顾好我的菜。”
几秒后,陈实回复:“放心,你的辣椒想你想得都快开花了。回来给你做红烧肉。”
我笑了。
抬起头,看着头顶的蓝天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