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田野逐渐变得荒凉。
秦守正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关于前方避难所的资料。
“南方第三避难所。”他指着文件上的地图,“人口大约四万,是目前归墟移动路线上最大的一个避难所。负责人是个老兵,叫周德胜,六十三岁,之前是某集团军的副师长。”
我点点头,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景象。路边的树木越来越稀疏,田野里看不见一个劳作的人影,偶尔能看到几只变异乌鸦蹲在光秃秃的枝头,警惕地盯着我们的车。
“这个人不好打交道。”秦守正补充道,“脾气倔得很,之前官方想调拨一批物资过去,他硬是不要,说是自己能搞定。”
“那他挺有本事的。”我说。
“是有本事,但太自信了。”秦守正皱眉,“我让人给他发了预警,说归墟可能会路过那边,他根本不信。说归墟是北方的事,跟他没关系。”
我没说话,心里已经有了准备。这种人我见过不少——不是坏,是太相信自己过去的经验。灵气复苏以来多少人都是这样,觉得自己能扛过去,结果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轿车开了大半天,傍晚时分终于到了地方。
南方第三避难所建在一座废弃的工业园区里,四周用铁皮和沙袋垒起了高墙,墙上拉着电网,门口还有持枪的守卫。规模确实不小,能看到里面密集的帐篷和临时建筑,炊烟袅袅,倒像个热闹的小镇。
秦守正出示了证件,守卫不敢怠慢,立刻放行。
我一下车就感觉到不对劲——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腐朽味,虽然很淡,但我种了这么多年地,对这种味道太熟悉了。这是土地灵气被抽干后特有的气息,就像一块被榨干的海绵。
“这里的地脉受损了。”我低声说。
秦守正看了我一眼:“你还能看出来这个?”
“种地的本能。”我随口说。
避难所的负责人周德胜很快出来了。
这是个干瘦的老头,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他身后跟着几个穿制服的年轻人,看起来是他的部下。
“老周。”秦守正上前打招呼,“这位是时栀,专门来处理归墟的事。”
周德胜看了我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秦守正,你逗我呢?”他语气不善,“就这么个小姑娘?处理归墟?她知道归墟是什么吗?”
“周叔。”我上前一步,不卑不亢,“我知道归墟是什么。我种的东西,现在正在往南跑,我来解决这个问题。”
周德胜冷笑了一声:“你种的东西?你当归墟是什么?菜园子里的害虫?撒点农药就解决了?”
我没生气:“当然不是。所以我来了。”
他盯着我看了会儿,大概觉得我不像开玩笑,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但还是很怀疑。
“先进去说吧。”
避难所的会议室很简陋,就是用集装箱改造的一间屋子,里面摆着几张桌子和椅子。周德胜坐在主位,秦守正坐他旁边,我坐在对面。
“说吧。”周德胜双手抱胸,“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拿出来之前就准备好的方案——其实就是我手写的几页纸,画着避难所周围的地图,标注了我想种植物的位置。
“这是什么?”周德胜接过文件,翻了两页,脸色越来越难看,“灵植防御方案?你要在避难所外围种菜?”
“对。”我点头,“不是普通的菜,是专门培育的灵植。一种用来预警,一种用来缓冲。”
“预警?缓冲?”周德胜把文件摔在桌上,“小姑娘,你当这是过家家呢?归墟是什么?那是能吞噬一切的怪物!几颗破辣椒、几根烂藤蔓,能挡住什么?”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也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我没着急反驳,而是等他说完,才平静地说:“您说的对。那这样吧——我不要您配合我,您让我在避难所外围种三天。三天后如果归墟来了,我的植物能挡住,您就让我继续。如果挡不住……”
我顿了顿:“我立刻走人,绝不废话。”
周德胜愣住了。
大概没想到我会开出这样的条件。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秦守正咳嗽了一声:“老周,这姑娘的能力比较特殊,她……”
“特殊?”周德胜打断他,“再特殊也就是个种地的!归墟是灵气怪物,她种的难道是灵气白菜?”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僵持了一会儿,周德胜突然笑了,是被气笑的。
“行。”他说,“三天就三天。我倒要看看你能种出什么花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耽误了我的正事,别怪我不客气。”
“好。”我站起来,“那我现在就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我几乎没合眼。
避难所外围是一片荒地,原本是工业园区的绿化带,早就枯死了。我用神农模拟器感知了一下地脉状况,果然受损严重,灵气稀薄得可怜。
这种情况下,一般的灵植根本活不了。
但我本来就是来处理这个的。
我从背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种子——这些是专门为这次行动培育的。消息树的种子能感知灵气异常,缓冲带的种子则能在受到侵蚀时释放储存的生机,形成一层保护膜。
两种都不需要多好的土地就能存活,正好适合眼下的环境。
第一天,我什么都没干,只是围着避难所走了一圈,用模拟器仔细感知地脉的走向和薄弱点。模拟器在我脑海里投射出地下的灵气流动图,就像人体的血管一样,纵横交错。
找到了。
我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关键点。
第二天,我开始播种。
消息树要种在归墟最可能来袭的方向,缓冲带则要形成一圈完整的包围,把整个避难所护在中间。工作量很大,我一个人忙不过来,秦守正派了几个士兵帮我。
“就这样种?”一个士兵看着我把种子埋进土里,表情困惑,“不用浇水?不用施肥?”
“不用。”我说,“它们自己会想办法。”
士兵们对视一眼,显然觉得我在开玩笑。
我没解释,继续干活。
灵植和普通作物不一样,它们能自己从周围的环境中汲取养分,包括灵气、露水、甚至阳光。这些种子在我手里待了这么久,早就被我的能力温养过了,适应性比普通的灵植强得多。
第三天,种子全部种完了。
我站在避难所最高的瞭望台上往下看,能看到外围有一圈淡淡的绿色——那是我种下的灵植。它们还很小,嫩芽刚冒出头,在风中轻轻摇晃,看起来弱不禁风。
但我能感觉到,它们正在扎根,正在生长。
周德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这就是你说的防御?”他语气依然不善,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这么点苗,连只鸡都挡不住。”
“它们不是用来挡的。”我说,“是用来预警和缓冲的。归墟来了,消息树会先发现,然后通知我们。缓冲带会尽量拖延它侵蚀的速度,给里面的人争取撤离时间。”
“拖延?”周德胜冷笑,“你能拖延多久?一分钟?十分钟?”
“不知道。”我老实说,“但总比没有好。”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我住在避难所分配给我的帐篷里,睡不着觉。
说完全不紧张是假的。
归墟到底是什么,我现在都没完全搞清楚。只知道它是个能吞噬一切的“空壳”,而我的种子正在反向侵蚀它,它正在逃跑。
它会逃到哪里?
答案很明显——它要逃离我的种子,就必须往南走,而南方有这三个避难所,有十几万人。
我种下的种子,反倒成了驱赶归墟的鞭子。
这算什么事。
第二天清晨,我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来了!”有人在外面大喊,“东边!东边来了!”
我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冲出帐篷。
天边有一道灰色的线,正在缓慢但不可阻挡地往这边移动。那颜色就像把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是纯粹的虚无和黑暗。
归墟。
真的来了。
避难所里乱成一团,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周德胜站在瞭望台上,用扩音器大声喊着什么,但根本没人听他的。
我深吸一口气,往外围跑去。
消息树的位置在最外面,我必须赶在归墟到达之前,确认它们的状态。
灰雾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在下降,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不是物理上的压力,而是精神上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试图把你的意识也一并吞噬。
这就是归墟的侵蚀。
我跑到第一棵消息树旁边。
这棵树只有我膝盖高,瘦弱的枝干在风中颤抖,但它的根系应该已经扎得很深了。我把手放在树干上,闭上眼睛,用模拟器感知它的状态。
它还活着。
而且,它已经感知到了危险。
就在我松了口气的瞬间,消息树的叶子突然亮了起来——不是攻击性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光,就像黎明时分的第一缕阳光。
紧接着,第二棵、第三棵……
整片消息树林都亮了起来,形成了一道弧形的“预警线”。灰雾接触到这道光,仿佛被烫了一下,前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更后面,缓冲带的灵植也开始发光。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光,像大地深处储存的能量,正在缓慢但稳定地释放出来。灰雾撞上这道“墙”,竟然被挡住了。
没错,挡住了。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灰雾在后退。
虽然很慢,虽然还在挣扎,但确实在后退。就像一头凶猛的野兽,突然遇到了让它恐惧的东西,不得不退却。
瞭望台上,周德胜拿着望远镜,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
我没空理会他。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归墟只是被“震住”了,它在试探,在适应。一旦它缓过劲来,这些灵植能挡住多久,我根本没把握。
但至少,现在挡住了。
这就够了。
我抬起头,看着正在缓慢后退的灰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三天。
我需要更多时间。
远处,灰雾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在边缘聚集,像是在酝酿下一波冲击。我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压迫感在加剧,消息树的亮光也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起来。
“撑住……”我低声说,手掌贴在最近的一棵消息树上,尝试将自己的灵力输送过去。
然而就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灰雾深处传来一声无声的咆哮——不,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冲击。我看到周围的灵植同时颤抖了一下,缓冲带的光芒骤然黯淡。
归墟开始发力了。
它不再试探,而是选择了直接碾压。
我心里一沉。看来这怪物比我想象的更聪明,它知道拖延下去对它不利,所以选择了在最脆弱的时刻发动总攻。
但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消息树的叶子突然全部竖了起来,就像无数双小手在指向天空。每一根枝条都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柔和的光,而是变成了——
绿色。
纯粹的、充满生机的绿色。
那种绿我太熟悉了,是生机种子特有的颜色,是我亲手种下的、正在反向侵蚀归墟的那颗种子。
它在这里?
不,不对。
我很快明白了——这些消息树和缓冲带,虽然是我用普通种子培育的,但它们体内都融入了生机种子的气息。那是归墟最恐惧的力量,是它一路南逃的根源。
而现在,这种力量被彻底激发了。
灰雾发出了一种类似于尖叫的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的。然后,它开始急速后退,就像遇到了天敌的野兽,连片刻都不敢停留。
眨眼之间,天边那道灰色的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避难所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然后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我站在原地,看着灰雾消失的方向,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因为我知道——
归墟只是暂时退却了。
它还会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