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地方也太……朴素了。
走廊是米白色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摆着几盆绿萝。要不是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卫兵,我差点以为这是哪个老干部的家属院。
“时栀同志,这边请。”
引路的是个年轻小伙子,长得眉清目秀,说话客客气气的。他看了我的篮子好几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正常人见首长,要么送名贵特产,要么送古董字画。我倒好,提着一篮子菜就来了。
“没事,”我晃了晃篮子,“首长要是不要,我正好拿回去自己吃。”
小伙子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话。
走了大概两分钟,他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敲了敲门:“首长,时栀同志到了。”
“进来。”
声音很温和,带着点笑意。
我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来,摘下眼镜,冲我笑了笑:“来啦?坐坐坐,别客气。”
我本来以为会见到一个威严的长官,没想到是这个画风。
他身上没有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势,更像是个退休的老教师,慈眉善目的。
“首长好。”我把篮子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给您带了点自己种的菜,不成敬意。”
“你就是那个……‘种地的英雄’?”首长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好奇地看着篮子里的东西,“这些……真的能吃?”
能啊,”我拿起一颗番茄,递给他,“您尝尝。”
首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他接过番茄,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嗯……好吃!”他三口两口把番茄吃完,砸吧砸吧嘴,“比市场上的那些灵植食品,好吃太多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想了想:“可能……我比较耐心吧。种地这件事,急不得。”
首长沉默了。
他看着我,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你说得对。这个道理……我们很多人,反而忘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说实话,我来之前设想过很多种可能——被审问、被质疑、被要求出示证据证明我做了什么。甚至想过会不会被扣下来,当成什么“战略资源”软禁。
结果首长就让我吃番茄?
这也太……接地气了吧?
“首长,”我咳嗽了一声,“那个……您叫我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急什么?”首长重新坐回椅子上,“先聊聊。你那个农场,现在规模多大?”
“就……几十亩地吧。”我老实回答,“主要是种点蔬菜、水果,还有一点药材。”
“几十亩……”首长点了点头,“不小了。现在外面都在抢资源、抢地盘,你倒好,安安心心种地,不容易。”
“也不是不容易,”我挠了挠头,“就是……我觉得吧,种地这件事,虽然慢,但踏实。”
“踏实,”首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这个词好啊。现在外面都在讲效率、讲速度,已经没人讲踏实了。”
他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吗?”
我摇头。
“因为你是第一个,从归墟活着回来的人。”首长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准确地说,是第一个带着解决方案活着回来的人。”
我心里一紧。
果然,还是躲不过去。
“首长,您想问什么?”
“我不问你具体做了什么,”首长摆摆手,“那是你的秘密,我尊重。但是我想知道……”
他顿了顿:“你是怎么想到用那种方式的?”
我想了想:“就是……觉得吧,归墟它不是要吞噬吗?那我就让它吞点东西,吞点……它消化不了的。”
“消化不了?”
“种子啊,”我比划了一下,“您想,种子种下去,是不是要生根、要发芽?归墟它再能吞,总不能把还没发芽的种子也消化了吧?只要种子在,它就得花时间去处理。一处理,就会慢下来。一慢下来,地脉就有机会恢复。”
首长听得入神。
“而且啊,”我继续说,“种子和归墟不一样。归墟是破坏,种子是生长。破坏很容易,生长需要时间。但是从长远来看,生长才是根本。没有生长,光破坏,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首长盯着我看了半天,看得我都有点发毛了。
“你这个想法,”他慢慢地说,“很危险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是,”首长话锋一转,“也很重要。”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外面:“你知道现在外面都在干什么吗?都在抢资源、抢人才、抢地盘。每个人都觉得,只要自己够强,就能活下去。强者制定规则,弱者被淘汰。这就是现在的逻辑。”
我没说话。
“但是你的逻辑不一样,”首长转过身来看着我,“你的逻辑是生长、是培育、是等待。是让东西自己长出来,而不是去抢。”
“有问题吗?”我问。
“问题在于,”首长走回办公桌,“如果所有人都像你一样,那谁来保护我们?靠种地,能挡住那些变异兽吗?能挡住归墟吗?”
“挡不住,”我老实说,“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如果不种地,不培育,光靠抢,迟早有一天会没东西可抢。”我说,“到那时候怎么办?人吃人?”
首长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变得非常复杂。
“你这个女娃娃,”他最后笑了,“说话还挺直接。”
“我就是觉得吧,”我抠了抠手指甲,“种地这件事,看起来慢,看起来没用,但是它扎实。它不依赖别人,不抢夺别人,自己种出来的东西,踏踏实实是自己的。谁也抢不走。”
“谁也抢不走……”首长喃喃自语,“好啊,谁也抢不走。”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后面,招了招手:“把那份文件拿来。”
旁边站着的秘书赶紧递过来一份文件。
首长翻开,指给我看:“你的农场,我让人查过了。没有问题。”
我愣了一下:“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首长重复了一遍,“不仅没有问题,我还让人给它批了个‘国家级灵植保护基地’的牌子——以后,没人能随便动你的地。”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
“首长,我……”
“先别急着谢我,”首长摆摆手,“我是有条件的。”
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我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面上保持着平静:“您说。”
“超凡农业部你知道吧?”首长看着我,“现在刚成立,百废待兴。我想请你当个顾问,不用天天来上班,有空的时候过来指点指点就行。”
顾问?
我嘴角抽了抽:“首长,我就是个种地的,当顾问……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首长笑了,“你的那些辣椒番茄,可比那些专家有用多了。再说了,我现在需要的,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写报告的人,而是真正能种出东西来的人。”
我还想再推辞,首长已经接着说了:“还有,我想让你牵头建立‘灵植研究院’。不用你亲自动手,你只需要提供技术支持就行。人员、经费、场地,我来解决。”
这已经是第二个诱惑了。
顾问是虚的,研究院可是实的。一旦牵头,就等于绑上了官方的战车。
“首长,”我深吸一口气,“我明白您的好意。但是我这个人,自由散漫习惯了,受不了约束。如果您只是想让我种种地、提供技术支持,我可以帮忙。但要是让我牵头负责什么研究院,我怕耽误您的事。”
首长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啊,”他最后笑了,“跟你爸一个脾气。”
我愣了一下:“您认识我爸?”
“何止认识,”首长重新坐回椅子上,“三十年前,我和你爸在一个单位待过。那时候他也是这么轴,说什么也不肯升职,非要留在基层搞研究。结果怎么样?还不是一样被下放、被批判?”
他叹了口气:“可惜了那个人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首长摆摆手:“行吧,顾问你也不乐意当,那我就换个说法——我派几个人去你那儿学习,总可以吧?”
“学习?”
“学习种地,”首长笑了,“你总不能藏着掖着,不让人家进步吧?我也不要求你倾囊相授,能学多少看他们的本事。这总行了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要是再拒绝,就有点不识抬举了。
“行,”我点点头,“您派几个人可以,但是丑话说在前头——我那儿条件苦,可不惯着城里人的毛病。”
“放心,都是能吃苦的。”首长站起身来,伸出手,“时栀同志,欢迎你来首都作客。”
我跟他握了握手:“谢谢首长。”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脑子里还是蒙蒙的。
这就完了?
我还以为会是一场激烈的政治博弈,结果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结束了?
“时栀同志,”引路的小伙子又过来了,“首长让我带您去休息室,下午有专机送您回去。”
“这么快?”我愣了一下。
“首长说,您的心不在这里,留着也没用,”小伙子笑了笑,“还不如早点放您回去种地。”
我:“……”
这老头,真是把我看得透透的。
下午两点,专机降落在农场附近的临时停机坪。
我提着篮子走下飞机,迎面就看到了站在田埂上的苗小花。
“姐姐!”小姑娘飞奔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腰,“你回来啦!怎么样怎么样,首长有没有表扬你?”
“表扬什么?”我哭笑不得,“我就去了半天,又不是立功。”
“那不一样,”苗小花眨巴着眼睛,“你去的是首都!电视上才能看到的地方!”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抬头看向农场。
三天没回来,菜地还是那个菜地,但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对了,”苗小花突然想起什么,“姐姐,向日葵开花了!你快去看看!”
“向日葵?”我愣了一下,“哪儿来的向日葵?”
“就是你走那天,我塞进篮子里的那个啊!”苗小花拉着我的手就往菜地跑,“我把它种下去了,没想到真的活了!姐姐你快来看,可漂亮了!”
我被她拖着往前走,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小向日葵,竟然真的活了?
菜地角落里,一株小小的向日葵正朝着太阳,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真好看。”我由衷地说。
“那是,”苗小花得意地昂起头,“我种的!”
我看着那株向日葵,突然想到了首都的那位首长。
他说“我们很多人,反而忘了”这个道理。
也许,他真的懂。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时栀同志,我是今天那个给你引路的小周。首长让我转告你——派去学习的人明天到,一共五个,记得准备住处。还有,首长说你的番茄很好吃,下次来的时候多带点。”
我看着这条短信,笑了。
首都之行,比我想象的简单。
但也许就是因为简单,才更说明问题。
官方认可了。
以后,没人能随便动我的地了。
我收起手机,转头看向苗小花:“去告诉你陈叔,今晚多做点饭,有客人要来。”
“什么客人?”
“来学习种地的。”
苗小花眼睛亮了:“是不是会很厉害?”
我看着那株向日葵,笑了:“厉害不厉害不知道,但是以后,这菜地怕是要热闹了。”
远处,风吹过菜田,辣椒的叶子轻轻摆动,像是在点头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