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蹲在门槛上,拇指搓了三下食指。
阳光斜照进屋,新钉的木牌反着光,刺得人眯眼。
风一吹,牌子晃了半寸,钉子松了点缝。
他没管。
手指继续搓,嘴里数:“昨日泡脚三百二十七人次,艾灸八十九,按摩四十三……人工加耗材,亏了八百六十三灵石。”
算完咧嘴一笑:“还差一百三十七,今天得加把劲。”
巷口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落地轻,像是怕惊了谁。
苏默眼皮都没抬,心里早记熟这步调——丹鼎宗总舵长老,烈阳子,每日卯时四刻准到,比打更还准。
人影落进门口阴影里。
烈阳子脱了外袍搭臂上,只穿素布内衫,鞋也自己脱了,连袜子都卷下来。
他坐进柏木桶,脚一沾水,肩膀就塌了半截。
“今天水温行不行?”苏默问。
“嗯。”
“艾条换新方子了,你闻闻。”
烈阳子鼻翼动了动:“火候重了点。”
“你懂火候?”
“炼丹三十年。”他闭眼,“火大伤药性,火小不出效。”
苏默笑出声:“那你来当灸师得了,手稳,眼神准,正合适。”
烈阳子没应。
脚泡着,头靠着桶沿,呼吸慢慢匀了。
泡完移步艾灸室。
艾姑递上新制艾条,黄中带金丝,是昨日收的野山艾。
烈阳子躺下,胳膊露出来,皮下隐隐有紫纹游走——那是丹毒淤积三十年的痕迹。
艾火一点,烟升起来。
他眉头皱了下,旋即舒展。
烟气钻进经脉,像暖流冲开冻河,旧伤处嗡嗡发麻。
“舒服?”苏默靠门框问。
“还行。”
“还行就是舒服。”
“随你怎么说。”
苏默哼了句:“天天来的人,嘴最硬。”
灸完接通脉按摩。
盲老不在,王富贵雇了个退休推拿匠顶上。
手法一般,但力道足,按到肩井穴时,烈阳子闷哼一声,整个人弹了下。
“忍着?”苏默递上姜茶。
“习惯了。”
“你这身子,哪块没伤?”
“全身都伤。”他接过杯子,“只是以前没人敢碰。”
按完起身,动作比来时利索。
他整了整衣领,往门口走。
苏默拦住:“明天还来?”
烈阳子顿步:“来。”
“不怕被查?”
“查什么?”
“你一个总舵长老,天天往敌营跑,图啥?”
“图脚不疼。”他抬头,“再说了,我又没拿你们一文钱。”
苏默咧嘴:“可你也没付钱。”
“免费的。”
“对,我们这儿规矩多,但有一条最狠——”他指门口木牌,“严禁塞钱,违者拉黑。”
烈阳子目光扫过那块新牌子。
字漆未干,反着光。
他盯着看了三秒,转身走了。
苏默望着背影,拇指又搓起来。
“今日亏损额,+二百零七。”
第二天,还是那个时辰。
烈阳子来了,但没直接进。
他在艾灸室门口站住,背对着日头,影子拉得老长。
里面有人正做疗程。
艾火噼啪响,药香混着汗味飘出来。
他没动,也没走,就那么站着,像根桩子扎在门槛外。
苏默看见了,没喊。
云浅浅路过想打招呼,被他使眼色拦下。
两人躲在廊柱后偷瞧。
“他干啥呢?”云浅浅压声。
“犹豫。”
“犹豫啥?”
“进,还是不进。”
“这不是每天来吗?”
“以前是偷偷摸摸当病人,今天……”苏默眯眼,“像是来辞职的。”
屋里疗程结束,那人起身离开。
门开一条缝,热气涌出。
烈阳子没动。
直到门关上,他才抬手,轻轻推开了。
进去,脱鞋,泡脚,灸艾,按摩。
一套流程走得比谁都熟。
全程不说话,眼神也不乱飘,就像生怕多看一眼就会被谁记住。
疗程结束,他起身穿衣。
苏默凑过去:“今天话少啊。”
“总舵催我回坛。”
“哦?”
“连发三道传讯符。”他系腰带,“说我滞留外域,形迹可疑。”
苏默擦铜炉的手停了下:“要查你?”
“怕是要派人来盯。”
“那你咋办?”
“大不了不干了。”
“不干了?”苏默笑出声,“那你打算去哪?”
烈阳子系带的手顿住。
半晌才说:“还能去哪。”
“不如来这儿。”
“这儿?”
“当灸师。”苏默拍拍他肩,“手稳,懂火候,正合适。”
烈阳子没答。
穿好鞋,低头出门。
走到巷口,忽然回头。
目光落在那块“严禁塞钱”的木牌上,停了两息,又转头走了。
第三天。
太阳刚冒头,木牌上的字又被晒得发白。
苏默蹲原地,拇指搓得冒油。
昨儿亏损额刚平,今天得加场夜班。
脚步声来了。
还是那步调。
烈阳子出现,这次连外袍都没带。
一身素布,拎个布包,像是搬家用的。
他走到艾灸室门口,又站住了。
不是昨天的位置,往前挪了半步,一只脚已踩进门内阴影。
另一只还在光里。
屋里艾罐正冒烟,咕噜响。
墙上挂着新告示:**艾灸续时免费,限前二十名**。
他盯着看了会儿,伸手摸了摸门框。
木头被磨得光滑,有几道指甲划痕——是之前病人等位时无聊抠的。
他没进。
也没退。
就这么站着,像在等什么人叫他名字。
苏默在远处嗑瓜子。
瓜子壳吐一地,堆成小山。
他看着不说话,手里瓜子一颗接一颗。
半个时辰后,烈阳子终于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门吱呀合上,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苏默吐出最后一颗壳。
站起身,拍裤子。
“记账,今日新增潜在员工一名,薪资预支五百灵石,计入亏损。”
他转身回屋,顺手把瓜子袋扔进火炉。
火苗腾起,烧得噼啪响。
窗外,艾灸室的门缝里,一缕青烟悠悠升起。
地上那堆瓜子壳,只剩半片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