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蹲在门槛上,拇指搓了三下食指。
阳光斜照进屋,药篓边上那几块灵石还在闪。
艾姑站着没动,手搭在艾钳上,像根钉子扎在原地。
门外枯枝断响之后,再没人出声。
“谁塞的?”苏默抬头,冲墙角方向喊了一嗓子,“出来。”
半晌没人应。
风吹草尖,扫过门口碎瓦片。
一只破布靴从墙后挪出来,接着是条打补丁的裤腿。
中年散修低着头,两手贴裤缝,站得像个刚挨训的新兵。
“钱你拿走的?”苏默问。
人不说话,只点头。
“那你干嘛藏?”
“我……”他嗓音哑,“我想报恩。”
“报恩?”苏默嗤笑一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你这是要我遭雷劈。”
他几步过去,一把抓起药篓里的灵石,反手拍进对方掌心。
五块上品灵石硌得那人手心发疼。
“拿回去。敢再塞,我不光取消你资格,连泡脚桶都给你收了。”
那人脸色一白,手指猛地收紧。
咔的一声,储物袋口被扯开,灵石哗啦全塞进去。
动作快得像是怕晚一秒就会炸山。
“我不是害你。”他低头,声音压得极低,“我是真活不了才来……现在好了,我不能连累你。”
“知道就好。”苏默转身往回走,“我们这儿不兴这套。救你是顺手,不是做生意。”
“可我心里过不去……”
“过不去也得过。”苏默靠回门框,懒洋洋抬眼,“你要真想谢,就到处说——苏老板这儿治病不要钱,但敢给钱,立马拉黑。听见没?”
“听见了。”他咬牙点头,眼眶有点红,“我走。”
“滚吧。”苏默摆手,“别回头,回头也不让进。”
人踉跄两步,转身跑了。
背影晃过巷口,消失在街拐角。
风卷起地上的艾灰,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儿,落进空桶里。
苏默眯眼看着,伸手招呼:“王富贵。”
“哎!”
木牌、笔墨、钉锤,王富贵抱着一堆东西小跑过来。
他穿的是旧账房袍子,袖口磨毛了边,怀里还夹着本翻烂的册子。
“老板要立规?”
“嗯。”苏默指门口空地,“钉个牌子,写清楚:严禁塞钱,一经发现,永久取消免费资格。”
王富贵提笔就写,墨汁滴在鞋面上都没察觉。
写着还问:“这算第几条商道了?”
“第十九条。”苏默抠了抠门框缝里的树皮,“前十八条不够用,加一条堵漏的。”
“有道理。”王富贵点头如捣蒜,“第九条说‘亏损至上’,第十条讲‘服务无价’,这条正好补上‘回报禁止’,闭环了!”
“你懂个锤子闭环。”苏默翻白眼,“就是怕有人好心办坏事,把我系统搞崩。”
“哦对!”王富贵一拍脑门,“盈利十倍倒扣修为!上次你还差点被扣掉三百点亏额。”
“少提那事。”苏默皱眉,“那天要不是我及时把多收的果核退回去,早被系统抽成干尸了。”
王富贵写完最后一笔,吹了吹墨迹,举起来念:
“严禁塞钱,一经发现,永久取消免费资格。”
念完自己先点头:“够狠,够直,一看就不敢乱来。”
“那就钉上去。”苏默指门侧柱子,“正对着路,谁都躲不了。”
王富贵踮脚往上钉。
咚咚两锤,木牌稳了。
风吹过来,牌子晃了晃,字面朝外,像张冷脸盯着过往行人。
“成了。”他退后一步欣赏,“跟咱们足浴坊门口那块‘免费泡脚’并排,一个迎客,一个吓人,绝配。”
“吓人不至于。”苏默瞥一眼,“顶多让人掂量掂量。”
“可有些人就是不信邪。”王富贵嘀咕,“明天肯定还有人试。”
“试就试。”苏默冷笑,“系统要是真判定违规,直接给我来道天劫,我看谁还敢送钱。”
“那您岂不是成靶子了?”
“靶子我也认。”苏默拍拍胸口,“只要能继续亏钱,雷劈我都值。”
两人说着,艾姑默默走过去,把药篓里的灵石全掏出来,放进公用箱。
箱子摆在柜台下,贴着红纸条:**所有赠礼统归公有,违者罚扫三天院子**。
她放完石头,又把粗布盖好,拎起艾钳进了里屋。
“艾姑也懂规矩。”王富贵感慨,“一句话不说,事儿办得明明白白。”
“她比谁都清楚。”苏默望着她背影,“以前被人骗过,田没了,男人死了,连告状都没人理。现在给她钱,她第一反应是——有诈。”
“所以更不能乱来。”王富贵握拳,“咱们这地方,越是穷到底的人越信我们,就越得守得住线。”
“线早就划好了。”苏默摸出小本子翻开一页,“你看,每一笔支出都记着:艾条七十二根,人工零,场地维护费三十灵石,全部合规。只要账平,天塌不下。”
“可人心难平啊。”王富贵叹气,“你说他们图啥?明明可以拿着灵石去换丹药,偏要塞给我们。”
“因为他们觉得欠着。”苏默合上本子,“每一个进来的人,都是走投无路的。我们拉了一把,他们就想还。可这不是债,是路。我们开的是一条活路,不是当铺。”
王富贵愣住,盯着他看了三秒。
“老板……这话能刻匾上。”
“别刻。”苏默摆手,“刻了又有人想捐金匾,我又得立第二十条禁令。”
两人正说着,街上传来脚步声。
几个散修路过,目光扫到新立的木牌,齐齐顿住。
一人念出声:“严禁塞钱……?”
旁边人推他:“闭嘴,你想被拉黑?”
“我只是看看……”
“看也不行!上回黄牛炒号都被整破产了,你敢挑战苏老板定的铁律?”
几人议论着走远。
王富贵咧嘴一笑:“见效了。”
“这才刚开始。”苏默靠着门框,眯眼晒太阳,“今天这块牌立的是规矩,明天要立的,是信任。”
“信任还能立牌?”王富贵挠头。
“不用立。”苏默轻笑,“等哪天他们不再塞钱,而是带着更惨的人来,那时候就成立了。”
王富贵若有所思,低头翻《归墟商道十八条·补遗》,在末尾空白处写下:
**第十九条:禁止任何形式的回报性馈赠,包括但不限于灵石、物资、劳力、口头承诺。**
写完他还画了个圈,表示已执行。
然后抱着账本退到角落,嘴里嘀咕:“今日新增规则一条,累计商道十九,亏损总额未变,合规指数提升百分之三点二……”
苏默没再说话。
他坐在门槛上,手指又搓了三下。
阳光照在新牌子上,字面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传来吆喝声,卖灵果的小贩推车经过,看到牌子,自觉绕道走了。
一只野猫窜过门口,叼走了半块干饼,也没人管。
坊内安静下来。
艾火余温还在,铜炉底烫手。
苏默仰头看天,云慢慢移,遮住日头片刻。
风再起时,木牌轻轻晃了下。
“啪”地一声,钉子松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