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边缘的风卷起碎叶,江晚舟指尖还搭在断剑剑柄上,耳畔余音未散——方才那名执事弟子的声音清晰回荡:“第四场对手伤病弃权,江晚舟本轮轮空,直接晋级。”
他闭目调息,呼吸如溪水缓行经脉。三连胜,未受一伤。待赛区石凳微凉,掌心却有些发烫,指节处淡青色纹路隐隐浮现,那是枯荣剑意运转后的痕迹。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袖中,只觉筋骨尚可支撑,但神识略显疲惫。每一场交手,都要捕捉对手最细微的动作变化,不容半分松懈。
远处其他擂台仍在激战,剑光交错,气劲炸裂木板。他睁眼望去,一名使双钩的弟子被震退出界,跌坐在地,嘴角渗血。观战人群发出低呼,又迅速安静下来。大比进入八强之后,每一战都再难有侥幸。
他正欲重新闭目,忽听高台上传来新的宣判。
“第五轮对阵——江晚舟,对战季寒川。”
江晚舟睁开眼。
风停了。
他缓缓起身,动作依旧沉稳,脚步也未迟疑。可就在抬手按向腰间断剑的瞬间,指腹在剑柄铜环上轻轻一滑,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那声音只有他自己听见。
季寒川已跃上主擂台。
靛蓝锦袍在暮色中显得深沉,腰间玉带七颗宝石泛着冷光。他手中折扇半开,轻轻敲打掌心,一下,又一下。这是他惯常的小动作,江晚舟曾见他在演武场外、溪边树下、夜谈篝火旁无数次这般敲着,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如今这节奏,却让江晚舟心头一紧。
他踏上擂台,木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两人相距十步,站定。季寒川未说话,目光落在他脸上,短暂交汇,随即移开。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不像敌意,也不似旧情,倒像某种压抑已久的决断。
江晚舟握紧断剑,横于身前。
执事弟子退后,朗声道:“开始。”
季寒川动了。
折扇合拢,如剑直刺。身形未倾,劲风先至。江晚舟侧身避让,断剑轻挑其腕,却被对方手腕一转,扇骨格开,顺势横扫肩背。他旋身卸力,脚跟碾地,退半步稳住身形。
第一招,快得几乎重影。
台下已有弟子低声惊呼:“大师兄这一式‘流云断月’,竟用得如此凌厉!”“这不是切磋,是杀招!”
江晚舟不语。他盯着季寒川的手腕发力轨迹,试图找出破绽。可对方剑路虽熟,却刻意避开了他们昔日共同练习的“回风拂柳式”——那是他们结义当夜,在后山崖畔一招一式拆解过的剑法,也是彼此约定永不相攻的象征。
他心头微震。
第二轮攻势接踵而至。季寒川步伐迅疾,折扇化作点、刺、撩、削,每一击皆逼向咽喉、心口、丹田,无一不是要害。江晚舟以守为主,借枯荣剑意流转气息,化解来势。他不愿还手过重,哪怕对方步步紧逼,他也只是闪避、格挡、牵引,始终未出反击。
一次横斩贴颈而过,带起他额前碎发。他猛然后仰,断剑撑地,翻身后撤。季寒川紧追不舍,扇尖直取面门。江晚舟举剑格挡,金属相撞,火星迸溅,虎口剧震,一股锐痛自手臂窜上肩胛。
他落地未稳,季寒川已欺身而近,折扇横劈,直取咽喉。
江晚舟终于出手。
断剑斜引,贴着扇骨滑入,顺势一带,将整条攻击线路拨偏三分。这一招,与他对战柳无痕时如出一辙。可这一次,季寒川并未失衡,反而借力旋身,右腿横扫,劲风压面。
江晚舟低头避让,肩头仍被扫中,踉跄两步,唇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抬手抹去,目光沉下。
季寒川立于原地,折扇轻敲掌心,频率未变。可就在那一瞬,江晚舟注意到,他右脸靠近耳根处,有一道极细的暗纹一闪而逝,如同蛛网蔓延,又迅速隐没于肌肤之下。
他心头一凛。
这不是旧日那个温润如玉的大师兄了。
第三轮交锋,季寒川攻势更猛。扇面弹出薄刃,寒光乍现。他不再试探,每一招皆带着必杀之意。江晚舟接连闪避,体内气息渐急,枯荣剑意自发流转四肢,周身草木虚影若隐若现,如春芽初萌,静而不发。
一次对拼,季寒川突施冷招,扇刃直刺心口。江晚舟侧身避让,断剑反挑其肋下,却被对方左掌拍开剑锋,右手折扇顺势下压,狠狠砸在他左臂肘弯。
骨节剧痛,整条手臂瞬间麻痹。
他单膝跪地,断剑拄地支撑。
台下一片哗然。
“江晚舟要败了?”
“大师兄今日太狠,根本不留余地!”
季寒川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折扇轻敲掌心,一声,又一声。他没有乘胜追击,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是挣扎,又像是解脱。
江晚舟喘息稍定,缓缓抬头。
他看见季寒川的眉宇间藏着一丝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日夜啃噬。那不是仇恨,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沉重。
可正是这份沉重,让他更加确信——对方不是为了胜利而来。
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撑地起身,左手揉了揉麻木的手臂,右手握紧断剑。剑身冰凉,触感熟悉。他低头看了一眼滴落在木板上的血,又抬眼望向季寒川。
“大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擂台,“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季寒川未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折扇,指向江晚舟。
江晚舟站直身躯,枯荣剑意在经脉中缓缓凝聚。他不再犹豫,不再退让。他知道,这一战,已非同门切磋,亦非兄弟较量。
而是必须面对的真相前奏。
他摆出迎战架势,断剑横于胸前,目光凝重如铁。
季寒川动了。
这一次,他不再掩饰。折扇如刀,直取咽喉。江晚舟举剑格挡,双力相撞,震得两人各自后退一步。木板裂开蛛网状缝隙,尘土飞扬。
江晚舟踏前半步,断剑斜引,枯荣之意顺经脉奔涌而出。他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寻隙。季寒川每一招虽快,却总在发力前有极短的停顿,仿佛在压制什么。
他抓住一次横斩间隙,断剑贴地横扫,直取其脚踝。季寒川跃起避让,江晚舟顺势跃起,断剑上挑,直指其肋下空门。
季寒川折扇回挡,两人再度硬拼一记,气浪炸开,四周木屑纷飞。
江晚舟落地,呼吸渐重。他发现季寒川的招式中,竟隐隐透出一股阴寒之气,与正道功法截然不同。那气息并不强盛,却极为顽固,如毒丝缠绕经脉,影响其出招节奏。
但他来不及细想。
季寒川已再度扑来,折扇如暴雨连击,每一击皆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江晚舟左挡右格,步步后退,直至擂台边缘。
他背靠围栏,退无可退。
季寒川逼近,折扇高举,准备最后一击。
江晚舟盯着他手腕发力的瞬间,猛然踏前,断剑自下而上挑起,不攻人,专击扇骨。剑尖精准卡入缝隙,一抖一震,季寒川虎口发麻,折扇脱手飞出,钉入围栏,嗡鸣不止。
全场寂静。
季寒川站在原地,右手悬空,脸色骤变。
江晚舟持剑而立,左手指节带血,断剑横于身前。他望着季寒川,眼神由痛惜转为凝重。
裁判尚未上前判罚。
暮色四合,擂台青石映出两人对峙的身影。远处十二峰峦藏于薄雾之后,风卷起残叶,掠过江晚舟的衣角。
他低声问:“这一剑,你为何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