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蹲在门槛上,拇指搓着食指,一搓就是三下。
铜炉里的艾火还没灭,金丝般的火苗微微晃着,映得他半边脸发亮。
艾姑坐在屋里小凳上,手搭在膝头的艾钳上,眼皮沉得快合上了。
中年散修躺在艾灸台上,胸口那道紫光还缠着,像裂开的瓷碗没粘牢。
“明天。”苏默开口,声音不大,“三炷,照旧。”
艾姑点头,没说话,只把手撑着凳子站了起来。
她走到铜炉前,往里添了根新艾条,火势又旺了些。
屋外天刚蒙蒙亮,露水压着草尖,风一吹就滚下来,砸在瓦片上啪嗒响。
第一炷艾点燃时,太阳才冒头。
艾姑手法稳,三根并列悬在命门、气海、膻中上方寸许,不碰皮肤,火苗却贴得极准。
中年散修没动静,呼吸还是浅,可指尖泛了点血色。
“丹药续命十年,不如我这草烧三天。”苏默嘀咕一句,翻开小本子记账。
**灵艾×七,人工无,亏损待计。**
写完塞回怀里,顺手摸出块干饼啃了一口。
到了第四天,紫光开始往回收。
不是乱窜了,而是顺着经脉一点点缩进丹田。
艾姑换了更细的艾条,火苗调得更柔,一炷燃尽要两个时辰。
第五天夜里,中年散修的手突然抽了一下。
艾姑立刻伸手探脉,眉头松了半分。
“经脉有反应了。”她说。
“哦。”苏默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草,“那就继续烧。”
第七天清晨,他脊柱轻轻颤了颤。
像是睡久了的人翻身前的预兆。
艾姑多加了一炷背心肺俞穴,火光微闪,一缕黑气从他鼻孔钻出,当场化烟。
第八天中午,睫毛开始抖。
一下,两下,像是梦里被人叫醒,挣扎着不想睁眼。
苏默蹲在门口看了会儿,嘀咕:“快了。”
第九天傍晚,他喉头动了动,发出个模糊的音。
艾姑正换艾条,手一顿,抬头看向苏默。
苏默摆摆手:“别停,趁热打铁。”
第十天,日头刚过中天。
最后一炷艾条点上,火苗金灿灿地贴住膻中穴。
屋里静得能听见艾叶燃烧的噼啪声。
忽然,他胸口那道紫痕彻底缩成一点,随即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暖黄微光,从丹田缓缓升起,像井底冒出的第一股泉水。
艾姑撤下艾条,退后一步。
铜炉余烬未熄,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屋里没人动。
过了好几息,中年散修的眼皮猛地一颤。
接着,眼皮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盯住屋顶横梁。
“醒了?”苏默问。
人没答话,但脖子慢慢扭过来,看向门口。
目光落在苏默脸上,停了两秒,又缓缓移向艾姑。
他的嘴张了张,没声音,喉咙里滚出个哑音。
“别急着说话。”艾姑递过一杯温水,“喝一口。”
他抬手,抖得厉害,勉强接过杯子,水洒了一半。
咽下去一口,呛得咳嗽,肩膀跟着一耸一耸。
咳完了,眼神却清亮了些。
“十年……”他终于挤出两个字,“我躺了十年。”
“现在能坐起来。”苏默说,“试试。”
他咬牙,手撑台面,胳膊一挺,上半身慢慢抬起。
动作僵硬,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
艾姑想扶,被他抬手挡住。
“我自己来。”
脚落地那一刻,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咬着牙撑住桌角,额头青筋暴起,浑身发抖。
一站就是半炷香,腿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却死死不肯倒。
“行了。”苏默说,“歇会儿。”
“不歇。”他喘着,“我要站起来。”
又是一顿硬撑。
膝盖咯吱响,像是骨头在磨。
终于,两条腿直了,身子挺了起来。
他站在屋子中央,摇晃着,像风暴里的老树,却没倒。
眼泪先下来的。
一道,两道,顺着满脸沟壑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两个深点。
他嘴唇哆嗦着,突然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面。
“恩公!”声音撕哑,“救我十年沉沦!”
苏默立刻起身,走过去一把拽他胳膊:“别跪。”
人没动,还在磕头。
“我说别跪。”苏默用力一扯,把他拉起来,“我是来亏钱的,不是来收徒弟的。”
中年散修愣住,眼泪还挂着,嘴张着说不出话。
“你这条命是艾火吊回来的。”苏默拍拍他肩,“不是我,也不是她。”他指了指艾姑,“是草,是火,是规矩——这儿不兴下跪。”
艾姑低头收拾艾灰,嘴角微微动了下。
“可我……我无以为报……”中年散修声音发颤。
“报什么报。”苏默转身往门槛走,“你活过来就是给我赚钱——啊不是,亏钱。”
他重新蹲下,掏出小本子翻页。
**艾条×七十,人工无,培元丹×三瓶(倒贴),亏损大幅增加。**
写完合上,塞进怀里。
“亏麻了。”他嘀咕。
就在这时,眼角扫到角落的药篓。
艾姑的篓子靠墙放着,上面盖了层粗布。
可布边露出一角银光——几枚灵石,藏在艾叶底下。
苏默眯了下眼,没动声色。
过了两息,才慢悠悠开口:“哟。”
艾姑抬头:“怎么了?”
“没啥。”他伸手往那边一指,“就是你篓子里,好像有人想让我遭雷劈。”
艾姑顺着他手指看去,脸色微变。
她走过去掀开布,果然看见几块灵石混在艾叶里。
她没拿,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门外传来窸窣声。
有人缩回去的脚步,踩断了枯枝,啪地一响。
接着再无声息。
“还挺鬼祟。”苏默冷笑,“治好了病,反倒怕欠着?”
艾姑回头看他:“你要追出去?”
“追什么。”他摆手,“让他们藏,让他们塞。我只要发现,就说一句——想让我系统崩盘是吧?”
他低头继续搓手指,一搓三下。
铜炉余温尚存,地上还留着艾灰画出的穴位标记。
中年散修站在屋子中央,腿还在抖,却挺直了腰。
艾姑拿起艾钳,轻轻磕掉残灰,放回原处。
苏默望着药篓,没再说话。
阳光斜照进来,照在那几枚露头的灵石上,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