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再响,江晚舟睁开眼,目光清明。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尘土,面向擂台。第二场比赛的对手已跃上高台,身形瘦削,手持双剑,步法迅疾如风。此人名唤柳无痕,外门五峰中赫赫有名的快剑手,曾以连环三十六刺逼退两名内门弟子。
执事弟子宣判开始的瞬间,柳无痕已动。
双剑交叠,化作两道银弧,自左右夹击而来。剑锋未至,劲风先压,吹得江晚舟额前碎发向后扬起。台下有人低语:“这速度,比陈元快多了。”“可别又是靠运气赢。”
江晚舟不动。
他双脚稳立原地,断剑横于胸前,眼神紧锁对方手腕关节。柳无痕的剑路虽快,但每一次转折都需肩肘发力,而发力之前,肌肉必有微不可察的绷紧。这是破绽,藏在呼吸之间。
第一轮双剑交错,直取咽喉与心口。江晚舟侧身避让,断剑轻点左剑剑脊,借力卸势,右足微旋,身形如藤绕树,错开半步。柳无痕攻势落空,顺势变招,双剑回拉,欲以绞杀之势封锁退路。
江晚舟等的就是这一刻。
对方双剑回撤,旧力已出,新力未生,动作稍滞。他猛然踏前,断剑自下而上挑起,不攻人,专击剑。剑尖精准卡入双剑间隙,一抖一震,柳无痕只觉虎口发麻,左剑脱手飞出,钉入擂台边缘木柱,嗡鸣不止。
全场哗然。
“他怎么做到的?”
“不是硬碰,像是……把劲引偏了。”
柳无痕脸色骤变,单剑在手,不敢再贸进。他退后两步,重新凝神,双目紧盯江晚舟脚步。这一次,他不再急攻,而是以步带剑,绕行游斗,试图寻找节奏漏洞。
江晚舟依旧静立。
他呼吸平稳,体内气息如溪流缓行经脉,枯荣之意悄然流转四肢。闭关数日所悟的“等”字诀,在此刻愈发清晰——不争先,不抢势,只守中正,待机而动。
十息过去,柳无痕终于按捺不住,猛然提速,单剑连刺九次,每一剑皆指向关节要害,快得几乎残影重叠。
江晚舟动了。
他迎步而上,断剑斜引,贴着对方剑刃滑入,顺势一带,将整条攻击线路拨偏三分。柳无痕收剑不及,身体前冲失衡,江晚舟左手虚按空中,右臂顺势挥出,断剑轻轻一点其腕骨。
柳无痕整条手臂顿时酸麻,长剑落地。
裁判上前判负,江晚舟收剑归鞘,抱拳致意,转身下台。动作简洁,未发一言。
待赛区石凳旁,已有弟子投来目光。有人低声议论:“两场了,都是在对方最猛的时候反制。”“你看他出手,从不贪功,也不追击,就那么一下,准得吓人。”“这不是寻常剑法,倒像是……顺着天地节律走的。”
江晚舟坐下,取出水囊喝了一口。温水润喉,神志更清。他活动手腕,确认经脉无碍,随即闭目调息。连胜两场,体能尚可支撑,但精神消耗不小。每一场战斗,都要全神贯注捕捉对手细微变化,容不得半分松懈。
他记下刚才交手细节:柳无痕第九剑出招前,肩胛微沉,是为蓄力;反击时机应提前半瞬;断剑点穴力度可再减三成,以免误伤经络。
他还需打磨。
片刻后,第三场比赛开始。
对手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内门弟子,使一柄重剑,名唤雷山。此人曾在三年前大比中闯入前十,以刚猛著称,一剑劈下,可裂青石。此时登台,脚步沉重,擂台木板发出闷响。
江晚舟缓步上台,断剑出鞘。
雷山冷笑一声:“我不管你用什么花巧赢了前面两个,今日遇上我,只有一条路——被砸下台!”
话音未落,重剑已起。
轰然一声,剑锋劈落,气浪炸开,江晚舟脚下木板应声裂开蛛网状缝隙。他未硬接,而是借力后跃,落在擂台边缘。雷山步步紧逼,重剑连斩,每一击都带着沉闷呼啸,逼得江晚舟连连闪避。
台下有人皱眉:“这下难办了,打又打不过,逃也逃不远。”“看他还能撑几招?”
江晚舟不慌。
他一边腾挪闪避,一边观察雷山出剑节奏。此人力量惊人,但转身迟缓,每次挥剑后必有短暂停顿,用于调整重心。这便是机会。
第五次重剑劈下,江晚舟不再后退,反而突进半步,断剑贴地横扫,直取其脚踝。雷山仓促收势,重心不稳,踉跄一步。江晚舟抓住空档,断剑顺势上挑,轻点其肩井穴。
雷山整条右臂瞬间麻痹,重剑脱手坠地。
他站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你……你怎么可能近得了我的身?”
江晚舟收剑,淡淡道:“你出剑太重,落地太实。”
裁判宣布结果,全场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掌声。这一次,连那些原本轻视他的弟子也忍不住点头:“以柔克刚,懂劲知节,这小子有点东西。”“怪不得能一路打进内门。”
江晚舟回到待赛区,默默坐下。有人想上前搭话,见他闭目调息,便止住脚步。耳畔传来议论声,越来越响:
“江晚舟?就是那个从崖台活下来的杂役?”
“三连胜了,还没人能逼他用全力。”
“我看他不像得了哪位长老指点,倒像是自己练出来的。”
一名执事弟子走上高台,手中名单展开,朗声道:“因第四场对手伤病弃权,江晚舟本轮轮空,直接晋级下一轮。”
众人哗然。
这意味着他已稳入八强,且未受一伤。擂台之上,能以轮空身份进入下一轮者,历来皆被视为夺冠热门。
执事弟子在名单旁加注一行小字:“本届大比黑马”,声音不高,却足以传遍全场。
无数目光投向江晚舟。
他依旧坐着,掌心微热,指节处淡青色纹路若隐若现,那是枯荣剑意运转后的痕迹。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闭目养神。
日头渐西,阳光斜照在擂台青石上,映出长长的影子。远处十二峰峦仍藏于薄雾之后,仿佛从未改变。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他曾一人独战魔头,曾在雨夜中练剑至筋疲力尽,也曾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一遍遍纠正自己的姿势。这些经历不会说谎,它们沉淀在他每一寸骨血里,化作此刻的从容。
他睁开眼,望向其他擂台。
几名高手正在交手,剑光交错,气劲纵横。他默默观察,留意他们的起手式、步伐转换、发力节奏,心中推演若换作自己该如何应对。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他不是为了成为谁眼中的天才而战。
也不是为了洗刷过往屈辱。
他是江晚舟,手持断剑,修枯荣之意,一步一台阶,走到了这里。
风吹过耳畔,带来一阵低语般的喧哗。他听不清内容,只知其中夹杂着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坐着,等待明日再战。
待赛区边缘,一名弟子盯着他的背影,喃喃道:“这才刚开始?那你到底要走到哪一步?”
江晚舟低头,指尖轻抚断剑剑柄。金属冰凉,触感熟悉。
他低声自语:“这才刚开始。”
随即闭目,身形如松,静候再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