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蹲在门槛上,拇指搓着食指,一搓就是三下。
刚突破的金丹还在胸口闷着,像块没咽下去的烧饼。
他盯着那扇刚挂上去的木牌,上面写着“归墟艾灸室”五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挂牌了就点火。”他头也不抬地说。
艾姑站在屋中央,一身新做的青灰袍子,袖口绣了圈细艾叶纹。
她没应声,只划燃火折,往铜炉里的艾柱一点。
嗤的一声,火苗窜起,不是寻常的青白,是种带金丝的暖黄,像是把太阳揉碎了洒进去。
老修士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拄着拐,膝盖还微微发抖。
他是昨天自己走过来的,说是通脉之后夜里睡得踏实了,想试试这个新玩意儿。
可真到了门口,他又不敢进,站了半炷香才磨蹭进来。
“真不用钱?”他问第二遍。
“不收。”艾姑声音平,手已经夹起一炷艾条,悬在空中试温。
“那……我这寒毒要是排不出呢?”
“排不出也治过。”苏默靠在门框上,“你都活到这岁数了,还不许人家试个新鲜?”
老修士哼了声,脱了外袍,露出后背几处发青的穴位。
艾姑上前,三根艾条同时落下,分别对准命门、大椎、足三里。
金火微晃,稳稳贴住皮肤,却不烫人。
屋里静下来,只有火苗轻响。
约莫一盏茶工夫,老修士肩头忽然冒了层白雾。
起初稀薄,像晨露蒸腾,接着越来越浓,顺着脊背往下淌。
有豆大的水珠从毛孔挤出,滴在地上,啪嗒一声结了层薄霜。
“哎?”他喉咙里滚出个音。
呼吸慢慢深了,肩膀松了,连拐杖都握不紧,滑到地上。
他仰头靠墙,眼睛闭着,嘴角却往上扯了扯。
门外探头探脑的人多了起来。
原本没人信这地方能治病,都说泡脚也就图个舒服,哪能治暗伤?
现在一个个伸长脖子,看见地上的霜,又看那金火不灭,眼神变了。
盲老拄着竹杖踱进来,站定在门口,鼻翼微动。
他看不见,但脸朝着艾火的方向,像是闻到了什么。
“灵艾灸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温养道基,断的是丹药续不了的根。”
没人接话。
这话太重,也太准。
多少修士靠丹药吊命,吃着吃着经脉僵了,灵台浊了,最后连痛都麻木。
可这儿不给丹,只烧一炷草,就把埋了十几年的寒毒给逼出来了。
白气越聚越多,在屋顶盘旋,忽然凝了一瞬——
模糊一条龙形,头朝北,尾卷南,一闪即散。
盲老没动,只是嘴角轻轻一抽。
“归墟的味儿。”他低声说,“三千年了。”
话音落,外头传来脚步声,急,但乱。
两青年抬着竹榻进来,榻上躺着个中年散修,脸色灰败,嘴唇发紫。
他胸口起伏极弱,像是风里残烛,一口气随时会断。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求个机会。”抬人的青年喘着,“他在宗门外躺了三年,道基裂了,没人救。”
艾姑回头看了眼苏默。
苏默还在搓手指,眉头没皱,也没松。
他盯着那人胸口,那里隐隐透出一道裂痕状的紫光,像是瓷器摔坏了又勉强粘上。
“抬进来。”他说。
竹榻放到了艾灸台前。
中年散修双眼紧闭,呼吸几乎不可闻。
艾姑伸手探他腕脉,指尖刚触到皮肤,就抖了一下。
“经脉枯了。”她抬头,“只剩一丝灵息吊着。”
“那就先吊住。”苏默终于站起来,走到铜炉边,拿起一把新艾条,“用双倍量。”
艾姑点头,开始布穴。
她动作快而不乱,七根艾条并列夹起,对着患者背部七处要穴缓缓落下。
金火再燃,比之前更盛,热浪扑面,连门口的人都感到一阵暖意。
盲老忽然抬手,拦住一个想靠近的围观者。
“别扰气场。”他低声道,“这一灸,是往死里抢人。”
屋里温度升高,艾香弥漫。
中年散修的手指突然抽了一下,随即整条手臂猛地一颤。
一缕黑气从他天灵盖钻出,被金火一照,当场化作白烟消散。
“活了!”有人小声喊。
他的胸口开始微微起伏,频率一点点加快。
紫光依旧在,但不再扩散,反而被一股暖流缓缓推着往内缩。
艾姑额角见汗,手却稳如铁铸。
她调整角度,将一根艾条移向命门下方三寸,火势随之下沉。
“这里堵死了。”她说。
“那就烧穿。”苏默站在旁边,看着那缕白气再次升腾,“反正草不要钱。”
盲老闭着眼,忽然笑了。
“你这小子,倒真敢亏。”
“我不亏谁亏?”苏默懒洋洋道,“我又不当牛做马。”
话音未落,中年散修猛然吸进一大口气,胸膛高高鼓起,像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他没睁眼,但手指蜷了蜷,搭在了竹榻边缘。
艾姑松了口气,撤下两根已燃尽的艾条,换上新的。
火光映在她脸上,汗水顺着鬓角滑下。
门外的人群安静地看着。
刚才还议论纷纷的,现在全闭了嘴。
他们看着那个差点死透的人,正一点点被一炷草火拉回来。
苏默退到门边,重新蹲下。
他掏出个小本子,拿炭笔写:**艾条×三十,人工无,亏损待计。**
写完合上,塞回怀里。
“第一单。”他嘀咕,“不知道够不够塞牙缝。”
盲老走过来,停在他身边。
“你真以为这只是亏钱?”
“不然呢?”苏默抬头,“我还指望它发财?”
盲老没答,只抬起手,指向屋顶残留的白气轨迹。
那痕迹还没散,隐约还能看出龙形轮廓。
“它认你。”盲老说,“不是因为你亏了多少灵石。”
“是因为你让活不下去的人,又能喘气了。”
苏默愣了下,随即摆手:“少来这套玄的,我听不懂。”
他低头继续搓手指,可这次搓得慢了。
艾姑那边,火势渐稳。
中年散修的呼吸已趋平稳,紫光缩回丹田,虽未愈,但命保住了。
她擦了把汗,取来一块干布,轻轻盖在他胸口。
“还能醒。”她说。
“那就等。”苏默靠着门框,眯起眼。
外面日头偏西,阳光斜照进屋,落在燃烧的艾火上。
金焰跳动,映得满室生辉。
没有人说话。
只有火苗轻响,和病人微弱却坚定的呼吸声。
苏默望着那团火,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烧饼,好像松动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