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把李随安的布衣吹得贴在背上,他刚拐过礁石弯,脚底一滑差点踩进湿沙里。
他站稳,低头看去——沙地还带着昨夜潮水退后的黏腻,指尖掐了下鱼竿柄,那股从地底传来的震颤还没完全散。
“这岛最近挺勤快。”他嘟囔一句,抬眼望向演武场方向。
天边云层压得低,紫灰色的边缘泛着电光。空气发闷,连海鸥都不叫了。
他停下脚步,鼻尖动了动。
不是盐腥,是臭氧味。雷要来了。
中小潮汐引动的天雷,不强,但杂乱。寻常修士躲都来不及,他反而站直了身子,把鱼竿横握在手心。
“正好。”他说。
转身朝演武场空地走去,步伐不急不缓,像去自家后院收晾的衣服。
地上碎石硌脚,他也没换鞋。走到中央,盘膝坐下,鱼竿横放腿上,闭眼。
识海里,筑基六式最后一式“纳虚”的路线图自动浮现。经脉节点亮起,如同前世画排期表时标出的关键路径。
他没动,等雷。
第一道雷来得很快。
咔嚓!
斜劈下来,砸在十步外的沙滩上,炸出个焦黑坑洞,沙子瞬间熔成玻璃状颗粒。
他眼皮都没抖。
第二道雷偏得更远,擦着椰林边缘掠过,惊起一群飞鸟。
“准头不行。”他在心里说。
第三道雷终于对了位置,笔直落下,正中头顶三尺。
雷火顺着头皮窜下,他牙关一紧,体内六式功法瞬间联动,像六把锁依次打开。雷气被导入主脉,绕开岔路,一路冲向丹田。
可中途卡了一下。
在肝区附近,一股滞涩感猛地顶上来,像是旧账本里突然冒出一笔对不上的支出。
他眉心一跳,识海中的排期阵立刻调出分支预案,雷流改道,从侧络绕行而过。
轰的一声,通了。
六重功法环环相扣,残缺节点尽数补全。
他睁眼。
瞳孔深处有细小电弧一闪而逝。
鱼竿近钩处腾起一缕黑烟,焦痕清晰可见,边缘卷曲,像是被谁用烧红的铁丝烫过。
他低头看了看,伸手摸了下。
还温着。
“下次少来点火气。”他说。
这时,一阵揉鼻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老伙端着陶盘站在演武场门口,盘子里堆着新炼的辣椒回元丹,红艳艳一片。
他皱着脸,一边走一边猛擤鼻涕:“这味儿谁放的辣椒?辣过头了!”
话音未落,自己先打了两个喷嚏,眼泪直流。
身后两名巡逻弟子也跟着揉眼睛,一个蹲下咳嗽,另一个干脆背过身去拿袖子擦眼角。
李随安扫了一圈,站起身,顺手拍了拍裤子上的沙。
“辣的吧?”他说,“下次少放两钱辣椒。”
老伙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药效靠辣劲提。”
说着走近几步,把盘子往旁边石头上一搁,凑过来盯着鱼竿:“哎,你这竿子又烧了?”
李随安嗯了声,把竿子举高一点。
“同一道雷劈的?”老伙眯眼,“前两天那场暴雨你也遭过一次,位置差不多。”
李随安没答。
他指尖抚过焦痕,记忆回溯——那天下雨,他甩竿空钓,一道雷莫名其妙劈下来,当时只当是巧合。
现在,又是一模一样的位置。
分毫不差。
他抬头看天。
乌云已散,阳光洒下来,海面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雷暴从未发生。
“……像是被同一道雷劈了两次。”他低声说。
老伙没听清:“你说啥?”
“没事。”他把鱼竿扛上肩,“丹放这儿就行。”
转身沿小路往岛内走。
身后,老伙还在嘀咕:“这人真是,突破完跟钓了条鱼似的。”
他走出十步,听见动静,回头看了眼。
沈清璃站在演武场深处阴影里,手扶剑鞘,没靠近,也没出声。
她看着他。
左颈霜纹微凉,体内的金丹隐隐与刚才的雷息共鸣。
他顿了一下,没说话,点了下头。
她也点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椰林,叶子哗啦作响。
他摸了摸鱼竿上的焦痕,又想起那块从礁石缝捡到的金纹碎石。
“系统没提示。”他心想,“但岛在动。”
走着走着,看见路边一块半人高的礁石,他顺手把鱼竿靠上去。
刚松手,忽然察觉不对。
蹲下一看,竿底沾了泥。
黑灰色,质地粘,带腥气。
不是浅湾的土。
他抠了点下来,在指间捻开。
“深海带上的。”他自语。
抬头看海。
风平浪静。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底下运行,像账本里不动声色流转的数字,没人看见,却一直存在。
他站起身,甩掉泥,重新扛竿。
走了两步,又停。
回头看了眼演武场。
沈清璃已经不见了。
只有那盘辣椒回元丹还摆在石头上,红得刺眼。
几个弟子围在旁边,一边揉鼻子一边偷偷拿丹含嘴里。
他摇摇头。
“辣不死你们。”
迈步继续走。
小路两旁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他裤脚蹭过去,湿了一片。
太阳升高了,照得人有点发懒。
他想着今晚要不要加锅鱼汤,顺手摸出炭笔,在鱼竿上划了一道。
“记一笔:雷击位重复,疑似锁定。”
写完,插回竿缝。
前方就是生活区,杂货铺的屋顶隐约可见。
他放慢脚步。
老伙追上来一段路,喊了声:“晚上炖鱼别放辣!”
他摆摆手,没回头。
老伙站住,看他背影渐远,嘀咕:“破境了也不说一声,装什么深沉。”
李随安没听见。
他只觉得体内六式运转顺畅,像齿轮咬合到位,每一个呼吸都带着轻微的电流感。
鱼竿压在肩上,焦痕朝上。
他忽然又想起那道雷。
不是自然落雷的角度。
太准了。
准得不像天意。
他眯眼望天。
云散了,蓝得干净。
海风吹过来,带着暖意。
他往前走,脚步没停。
直到拐过最后一道弯,身影消失在树影之间。
远处,演武场空地上,那盘辣椒回元丹还在。
风一吹,一张小纸条从陶盘底下飘出来,落在沙地上。
上面写着:
“今日雷息波动记录:两次定向落击,间隔七十二时辰,坐标重合率百分之百。”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
没人看见。
海鸥飞过,影子扫过纸面。
下一秒,一阵风卷起纸条,打着旋儿飞向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