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金光消退的速度比上次快。
那些从王牧渊脊柱里长出来的金色木质纹理,像退潮一样缩回皮肤底下,前后不过三秒。但他身边已经没人站着了。
矿洞巷道里,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李幕之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岩壁,另一只手拍着身上的煤灰。尘土呛进喉咙,他咳了两声,站起来,又咳了两声。
“牧渊……”
声音发哑,被巷道里的回声吞掉了。
王牧渊没有反应。他还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三把刺刀刺中的位置,三道红印还在,但皮没破。
“王牧渊!你过来”
第二声。王牧渊抬起头,眼神有些发直,像刚从水里冒出来的人。
“啊?”他说。又顿了一下,“……。”
声音机械,像没完全回过神,但还是走了过来。
李幕之眼神坚定的说,你就在这呆着,别动哦!说完朝结界方向走了过去,没走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你就在那呆着。先别过来啊。”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二
走了没几步,他停下了。
脚边趴着三个阴兵。重装玄甲,像铁塔一样的身形,此刻歪在巷道两侧,有的靠墙,有的脸朝下趴着。更远处,那个领头的阴帅正扶着岩壁慢慢站起来,头盔歪了,露出一张青灰色的脸。
李幕之的目光扫过去,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弟兄们……都没事吧?”
趴在地上的阴兵开始动了。先是手指,然后是胳膊,最后整个人慢慢撑起来。靠墙的那个阴兵最先站起来,晃了晃脑袋,扶正头盔,低头在地上找自己的刀。
阴帅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看着手下,沉声问了一句:“大家伤得重吗?”
没人回答。
陆续有人站起来。有的动作慢,有的快。但每一个人站起来之后,都沉默着,用一种说不清的眼神看了王牧渊一眼。
那种眼神不是愤怒。是困惑。还有一丝被压得很深的——委屈。
李幕之看见了。
他朝最近的那个阴兵走过去,弯下腰,伸手把对方从地上拉起来。那个阴兵愣了一下,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没说话。
“对不住。”李幕之说。
他往前走两步,又拉起一个:“对不住大家。”
声音不大,但巷道里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
王牧渊这时候才动。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也低:“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退回去。”
李幕之没回头。声音不大,但语气像钉子。
王牧渊僵住。
李幕之这才转过身来,看着他,又说了一遍:“退回去。别过来。”
王牧渊的脸涨了一下。他没有反驳,站在原地,对着那些正在爬起来的阴兵,深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
然后他退回拐角处,老老实实站着。矿灯还戴在头上,光柱无意识地在黑暗中扫来扫去。扫过李幕之掉落在地上的东西——
一只降魔杵。
铜制的,巴掌长,杵身刻着密宗的咒文,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王牧渊把光柱停在那上面,盯了两秒,没有动。
三
阴兵们陆续站起来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想站起来。有两个阴兵靠墙坐着,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李幕之,没有动。李幕之走过去,弯下腰,伸手去拉,他们才慢慢站起来。
有人在找自己的头盔。有人在捡刀。有人拍着玄甲上的灰,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哎哟——”
“什么东西那是?”
“老子当差两百多年,头一回被自己人崩飞了……”
声音很低,但巷道拢音,王牧渊听得一清二楚。他站在拐角处,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手握拳紧了一下。
阴帅走到李幕之身边,压低声音:“李大人,他身体里……那是什么东西?”
李幕之没说话。
阴帅又说:“防护的法器我见过,坚固的铠甲我也见过。但他那个——不是铠甲。他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李幕之叹了口气,声音比阴帅还低:“唉……别问了。怪我。没搞明白就让他上。”
阴帅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转身去清点人手。
队伍慢慢整好了。重装玄甲在矿灯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三十几个阴兵站成两列,虽然身上还有灰,头盔还有歪的,但气势已经回来了。
阴帅站在队列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都能战斗吧?”
沉默了两秒。
后排有一只手臂举起来。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头,我的头现在还晕。”
“我拿不了刀。”
“我也是。”
“属下的腿……使不上劲。”
阴帅点了点头:“你们四个出列。剩下的——准备战斗。”
没人说话。但队列里的气氛变了。那种沉默不是服从,是——有情绪。换谁都有情绪。没被敌人伤着,被自己人崩飞了,盔甲上的灰还没拍干净,就要继续上。
阴帅看在眼里,没有多说,只是转过头看了李幕之一眼。
李幕之走过来,站在队列前面,看了一圈,说了一句:“今天的事,回去我请酒。”
还是没人说话。但有几个阴兵的肩膀松了一点。
李幕之转身,朝结界走去。阴帅带着队列跟在他身后。
走了十几步,李幕之又停下来,扭头往回看。
王牧渊还站在拐角处,矿灯的光柱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幕之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你别过来啊。”
王牧渊点了一下头。
李幕之转身,深吸一口气,抬起左手按在结界表面。
那层透明的薄膜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没有阻力,他整个人穿了过去。阴帅和阴兵鱼贯而入。
四
结界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矿灯的光柱扫过去,照出了一片狼藉。
地上躺着人——不,是亡魂。日本兵的亡魂。
和王牧渊之前在巷道里看到的不一样,那些端枪押着百姓的日本兵大多只是被弹开,撞在墙上,摔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跑了。但结界里面的这些——是直接被那股金色的冲击波扫到的。
离结界口最近的那些,身上的土黄色军装已经融化了半边,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魂体。皮肤像被硫酸泼过,坑坑洼洼,有的还在冒烟。他们躺在那里,有的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
再往里面,是军官。
十来个军官横七竖八地倒在结界深处,指挥刀甩出去老远,军帽滚了一地。其中一个肩章上缀着两颗星的,正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左脸一道疤,从颧骨划到下巴——很像之前在巷道里用中文喊话的那个。
他看见李幕之和阴兵进来,脸色变了。
李幕之没看他。他抬起手,打开一把强光手电——不是矿工用的那种,是地府特制的,光柱里能看见细密的符文在流转。
光柱扫过整个结界内部。
正中央,地上刻着一个阵。
不是刻在煤岩上的,是刻在“灵台”上的——一道由暗紫色光芒勾勒出的图案,直径约两米,呈八角形。八个角上各嵌着一枚铜镜碎片,镜面朝内,反射出诡异的光。图案中心是一个倒置的五芒星,五芒星的五个顶点各有一枚黑色的钉子,钉子上缠着发黄的符纸,符纸上用血写着密密麻麻的日文。
这不是中国的阵法。
李幕之蹲下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很紧。他没敢碰。
“全部锁了。”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命令的重量。
阴兵们从腰间抽出锁魂链、缚灵索、拘魂枷,向地上那些半死不活的日本亡魂走过去。
锁链声响起来。
没有人反抗。不是不想,是动不了。那些被金光扫中的日本兵,魂体已经受损严重,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锁魂链套上脖子,缚灵索缠住手腕。
一个年轻一点的日本兵被拖起来的时候,忽然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尖锐,像铁钉划过玻璃。
阴兵抬手就是一巴掌。
叫声停了。
那个刀疤军官站着没动。他盯着李幕之,脸上那道疤在矿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李幕之没理他,径直走向阵法正中央。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那几枚铜镜碎片和黑色钉子,伸手在距离一寸的地方感应了一下——没有灵力波动。但他还是没敢碰。
他站起来,转头朝结界口喊了一声:“牧渊,你过来。”
王牧渊已经等在那里了。听到声音,他迈步穿过结界薄膜,走了进来。
李幕之指了指地上的阵:“你看看。有危险吗?”
王牧渊走近了几步,弯腰看了看那个八角形的暗紫色图案,又看了看那几枚铜镜碎片。他没有闭眼,也没有抬手,只是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直起身,摇了摇头。
“没有。”
李幕之点了点头:“这个应该就是结界的阵眼。但我看不懂。不是我们这路数的,是日本人做的。”
王牧渊又看了一眼那个倒五芒星,没有说话。
“搜。”李幕之对阴兵下令,“每个角落都给我翻一遍。”
阴兵散开了。
不多时,有人从结界深处拖出一面日本军旗——日之丸,边角烧焦了,但旗面还算完整。又有人从岩壁缝隙里扒出一些日本装备。还有人搬出一个东西,放在矿灯光下,所有人都看清了。
一只香炉。
青铜的,巴掌大小,样式古朴。炉身上刻着神社的纹样——不是中国的饕餮纹,是日本的菊花纹。香炉里面堆着厚厚的灰白色香灰,还在往外飘散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王牧渊闻到了。
就是这个味道。第一天在矿洞口闻到的——日本神社的焚香。
他看了李幕之一眼。李幕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五
“喂。”
声音从背后传来。生硬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
李幕之和王牧渊同时转身。
那个刀疤军官被锁魂链锁着,跪在地上。他已经站不起来了——不是被链子压的,是魂体太虚弱,膝盖撑不住身体。但他脸上的笑还在。
“你们是冥界的人吧?”他歪着头,看着李幕之,又看看王牧渊。
李幕之没说话。
军官笑了,笑得很轻,很得意:“被我说中了?”
李幕之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看着他:“是谁放你们进来的?”
军官把头歪向另一边,笑得更大声了:“这个你管不着。”
李幕之没有继续问。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锁着军官的那个阴兵。
阴兵会意。他的右手一转,掌心里那根锁魂链的法器核心——一颗暗绿色的珠子——猛地亮了一下。
军官的身体瞬间绷直了。
锁魂链上窜起一道道幽绿色的电光,像蛇一样钻进军官的魂体。他的脸扭曲了,嘴张开,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嚎叫。那声音在密闭的结界里来回撞,震得王牧渊的耳膜发疼。
军官的整个身体开始痉挛。他的魂体在绿光中变得半透明,能看到一道道裂纹从他胸口向四肢蔓延。
“啊——!!”
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弱。
李幕之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微微抬了一下手。
阴兵停了手。
绿光消失,锁魂链松弛下来。军官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地上,额头抵着煤渣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魂体边缘已经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说。”李幕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军官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上还挂着笑。嘴角有金色的魂液往下淌。
“哈……哈哈……”他喘着气,声音嘶哑,“不……知道。”
李幕之的眼神冷了下去。他再次看向阴兵。
阴兵的手已经握紧了法器。
“先别。”
王牧渊开口了。
他走上前,蹲下来,和那个军官平视。
军官的眼睛浑浊,但瞳孔里的狂傲还没散。
“你们不是已经战败了吗?”王牧渊的声音不大,“怎么还在这里?”
军官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你放我们走啊——让我们回靖国神社啊。”
王牧渊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被压住的情绪在皮肤底下跳动。
“你还知道靖国神社?”
“当然知道。”军官的笑容越来越大,露出嘴里已经发黑的牙齿,“我不但知道靖国神社,我还知道——杀你们中国人,是可以成神的。在靖国神社,受万人供奉。”
他歪着头,看着王牧渊的脸:
“而你们呢?你们连我们‘满洲的防疫给水部’都解决不了。”
王牧渊的眼睛眯了一下。
满洲防疫给水部。
他的瞳孔微微收紧,脑海里闪过一个词——731。“你说的是731吧!”
军官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
“那是你们的叫法。”
王牧渊没有动。
但他的呼吸变了。不是变快,是变慢——慢到几乎听不见。胸腔里的每一次起伏都像在用全身的力气压制着什么。他盯着那个军官,瞳孔里映出军官那张扭曲的脸。
“牧渊。”
李幕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王牧渊没有回头。
“牧渊!你先出去!”李幕之的手按上了他的肩膀。
王牧渊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李幕之,脸上浮出一个笑。那个笑容很自然,甚至有点无辜,像什么都没发生。
“没事。”他说。
但他的右手已经垂到了身侧。拇指按在左手无名指的幽隐环上——
“咔。”
一声轻响,几乎没有声音。
但一道无形的涟漪从幽隐环上扩散开来,像石子投入水面,像微风掠过湖心。没有声音,没有光,但那道涟漪扫过的地方,空气都变了。
跪在地上的日本军官最先感觉到。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不,不是点燃,是腐蚀。从魂体的最深处开始,像硫酸从骨头里往外渗。
“啊——!!”
不是嚎叫,是呜咽。他的脸开始融化,从额头开始,皮肤像蜡一样往下淌。然后是鼻子,嘴唇,下巴。那种融化的速度不快,但不可逆。像被放在慢火上的蜡烛。
他身后的那些日本兵亡魂同样开始了反应。有的捂着脸,有的抱着头,有的蜷缩在地上抽搐。魂体边缘冒出青烟,皮肤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卷曲、发黑、剥落。整个结界里弥漫着一股腐臭和檀香混合的气味,令人作呕。
阴兵们退开了一步。不是害怕,是本能地躲避那种腐蚀性的能量场——尽管那能量场对他们没有伤害。李幕之站在原地没动,他是活人,能量场对他无效,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地上的日本亡魂还在嚎叫,声音在密闭的结界里来回撞,像无数只被困住的野兽。
王牧渊没有看他们。
同时,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了那只降魔杵。
他的动作太快了——站起来,启动机关,抽出降魔杵,朝军官的眼睛扎下去。三个动作连在一起,没有停顿。
降魔杵的尖端离军官的眼球不到两寸。
一只手抓住了王牧渊的手腕。
李幕之的手。铁钳一样。
“你跟我出来。”
李幕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他拽着王牧渊的手腕,把他往结界外面拖。王牧渊没有挣扎,任由他拖着,脚步有些踉跄。
走出结界的时候,李幕之回头看了阴帅一眼:“看好他们。”
阴帅点头。
六
李幕之把王牧渊推到巷道拐角处的岩壁上。王牧渊的后背撞上煤壁,发出一声闷响。
“你是文官。”李幕之的手指戳着王牧渊的胸口,一下一下的,力道不轻,“听好了——你是文官。动手用不着你。监察、上报,这是你的事。审判、抓捕、执行,都和你没关系。”
王牧渊看着他,胸膛起伏着。眼睛里的火没熄。
“他说了什么,你听到了没有?” 王牧渊嘶吼着。
那个日本军官说731。靖国神社。杀中国人可以成神。这些话,你没听到吗?
李幕之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听到了。”他说,“但你也不应该杀了他。”
他盯着王牧渊的眼睛,声音缓下来,但每个字都很重:“你现在能确认是谁把他们放进来的吗?他还没有松口。当然,地府不需要他松口——到了地府,孽镜台上一照,所有真相都出来了。你如果刚才把他杀了,他要是唯一的知情人,地府都查不到。”
王牧渊的目光低下去。他看着自己鞋尖上的煤灰,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点了一下头。
没有说话,但那个点头的意思是——我认同。
李幕之看着他,声音缓了下来,但语气没变:“你是文官。记住了,你是文官。监察御史,别越界。”
双方沉默着,过了几秒,李幕之转身要走。
“等一下。”王牧渊抬起头,他说的“满洲的防疫给水部——是731吧,怎么回事?”
李幕之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声音里有一种被问到了不想回答的问题的疲惫:“太复杂了。之后告诉你。”
“复杂就简单说。”
王牧渊的声音不依不饶。
李幕之站了两秒,转过身来。他看着王牧渊,想了三秒钟。
“日本人在做实验的时候,请了他们自己的阴阳师,在里面做了手脚。”他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一是怕鬼魂索命,二是放大怨气,让地府不能接引。那是一条怨气极深的结界。里面的情况,这么多年了,我们也不清楚。”
王牧渊的眼珠转了一下。
他看着李幕之,吐出两个字:“搁置。”
李幕之没有回答。
“靖国神社搁置,”王牧渊的声音一点一点往下沉,“731也搁置。还有多少搁置的?”
“王牧渊。”李幕之直呼其名,“你端正你的态度。”
两个人对视着。
矿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划出一道惨白的分界线。
过了好几秒,李幕之先移开目光。他叹了口气:“好了,先这样。我再提醒你一次——你是文官,不是武将,不能只途自己疼快,你的首要任务是查清事实。”
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这些人会怎么处理?”
王牧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几乎都会压在地狱里。”李幕之说,声音里有一丝冷意,“放心,比你扎死他惨一百倍。”
王牧渊闭了一下眼睛,点了一下头。
李幕之没有再看王牧渊,转身走进了结界。
七
李幕之走进结界的时候,刀疤军官还跪在地上。那些被融化的日本亡魂已经停止了哀嚎,蜷缩在地上,魂体边缘还在冒着青烟,像被烧过的纸灰。
李幕之走到军官面前,蹲下来。
“我暂时把他按住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要是再不说,我可控制不了他。”
军官抬起头。
那只还没有融化的眼睛里,有恐惧。还有别的什么——不甘,愤怒,或者绝望。
他张了张嘴,嘴角的魂液往下淌。
“是……黄老板。”
李幕之的眼神立刻变了:“哪个黄老板?”
“黄……世勋。”
李幕之站了起来。
他转身看了王牧渊一眼——王牧渊站在结界口,听得很清楚。李幕之朝他招了招手。王牧渊走了进来,站在李幕之身边。
军官低着头,开始说。
声音断断续续,生硬的中文夹着日文单词。
“我们是……关东军。昭和二十年——民国三十四年——苏联人打过来了。我们被……消灭了。死了。”
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死了以后,我们不想走。我们有执念。我们还想……为天皇陛下战斗。”
李幕之没有打断他。
“有一个中国人找到了我们。他叫黄……他的爷爷。黄老板的爷爷。”
军官抬起头,看了李幕之一眼,又低下头去。
“黄老板的爷爷……是汉奸。给日本人做事的。他和日本的……阴阳师,有联系。他帮我们藏起来。藏了很多年。”
“他不仅收留了我们,还收留了很多……其他人。很多。有一个少将。少将也在。”
李幕之和王牧渊对视了一眼。
“上个月,”军官继续说,“黄老板——现在的黄老板——把我们安排到这里。他要我们……吓现在的矿主。让矿主不敢再挖。这样煤矿……就是他的了。”
军官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李幕之盯着他:“还有呢?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军官张了张嘴,又合上。
李幕之看了阴兵一眼。阴兵的手握紧了法器。
军官的身体抖了一下。
“我说……我说。”
他开始一点一点地叙述………………………………………………。
李幕之听完了最后一句话,站起来,转身走出结界。王牧渊跟在他身后。
到了结界外面,李幕之转过身,压低声音:“他说的是真的吗?”
王牧渊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手指,点了一下头。
“都是真的。”
李幕之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那好。你快点立案。”
他转身走进结界,把阴帅叫出来,低声吩咐了几句。阴帅领命,开始重新部署——留下几个阴兵看守这些日本亡魂,剩下的去找那些被藏起来的中国百姓亡魂。
“尽量别动粗。”李幕之补了一句,“那是我们同胞。”
阴帅点头,转身带着一队阴兵往巷道深处去了。
八
王牧渊没有跟着。
他找到一处安静的岔道口,靠着岩壁站定。巷道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锁链声和脚步声。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双手摊开,掌心向上。
右手忽然一转——五指虚握,像握着一支看不见的毛笔。就在他手指弯曲的瞬间,面前的空气中凭空浮现出一张白纸。
正方形的。大小如寻常百姓家过年贴的福字。纸面泛着淡淡的幽光,边缘有暗金色的纹路在缓缓流动。
监察立案文牒,地府立案标准都是正方形的文牒。
王牧渊的右手虚握着笔,在白纸上落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下了三个字——
黄世勋。
然后他双手合十,将那张纸夹在掌心。闭上眼睛,心里默念:
“五殿阎罗,阴籍特许,监察御史王牧渊立案上报。黄世勋,罪大恶极,勾结日本亡魂残害百姓,驱使无辜亡魂为其牟利,亵渎人伦,触犯天条。请地府严惩,判处极刑。”
念完之后,双手分开。那张白纸化作一道幽光,没入岩壁之中,消失不见。
上报完了。
王牧渊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九
巷道深处传来了脚步声。不是阴兵的铁靴声,是那种虚浮的、没有重量的声音——亡魂的脚步声。
一队阴兵走在前面,后面跟着长长的一串人影。
近百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穿着民国时期的短褂,有的裹着小脚,有的头上缠着灰扑扑的布巾。他们低着头,目光呆滞,不敢正眼看人。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被找到了。
那些被日本兵押着挖煤的百姓亡魂。
王牧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过来。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一眼左手上的幽隐环——拇指按上去,确认了一下。关着的。
能量场没有开。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百姓亡魂没有抬头。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腰,眼睛盯着地面,像什么都没看见。
“你们……”
王牧渊开口了。但只说了这两个字,就停住了。
他想问他们在这里多久了。想问他们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想问他们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家在哪里,还有没有亲人在世。
但他也知道,这些问题,问了也没用。
他们现在的样子,说不出来。只有到了地府,孽镜台前一照,一切才能明白。
他看着那个老太太从他身边走过去。她没有抬头。后面的人一个一个走过去,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响在巷道里,沙沙沙沙,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王牧渊没有再问。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过去,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李幕之从结界里走出来,看了一眼那些百姓亡魂,又看了一眼王牧渊,语气平淡:“行了别问了。到地府慢慢审吧。”
王牧渊没有反驳。
李幕之把阴帅叫过来:“这次就全麻烦你了。我不再找阴差过来了,你们把他们带回去吧。”
阴帅抱拳。
队伍开始往外走。阴兵压着那些已经半死不活的日本亡魂走在前面,后面跟着那些百姓亡魂。几个受伤的阴兵被没受伤的同袍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后面。
走到巷道最开阔的那个拐角处——就是之前王牧渊被刺刀刺中胸口的地方——李幕之从怀里掏出一面小旗。杏黄色的,巴掌大小,旗面上绣着地府的符印。
他要做法了。让阴帅带着所有亡魂穿越阴阳,回到地府。
“等一下。”
王牧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李幕之转过头,看着他:“你干嘛?”
王牧渊没有看他。他走到队列侧面,对着那些阴兵和阴帅,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真的对不起大家。”
巷道里安静了一瞬。
阴兵们站着没动。有人看着他,有人移开了目光。阴帅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李幕之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唉,行了。以后你自己注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们以后接触他,也要注意。”
阴兵们互相看了一眼。有几个点了点头。
阴帅也点了一下头。
李幕之举起小旗,轻轻一摇。
没有风。但巷道里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所有亡魂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水墨画被水泡过,轮廓模糊,颜色褪去。
几秒钟后,巷道里空了。
阴兵不见了,日本亡魂不见了,百姓亡魂不见了。
整条矿洞空荡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矿灯的光柱在岩壁上切出一片惨白,和头顶偶尔滴落的水声,嗒、嗒、嗒。
十
“上面的人,拿两个麻袋下来。”
王牧渊拿起对讲机。
对讲机那头传来矿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王……王总,解决了吗?”
“安全了。都没事了。”
过了十几分钟,两个矿工扛着麻袋下来了。他们走进巷道的时候,腿都是软的,眼睛四处乱看,像怕什么东西从黑暗里扑出来。
王牧渊没有多说什么,接过麻袋,让他们上去了。
矿工走了以后,李幕之把那些从结界里搜出来的东西——铜镜碎片、黑色钉子、日本军旗、青铜香炉——分成两堆,装进两个麻袋里。
“咱俩各拿一个。走。”
两个人扛着麻袋往外走。
走出矿洞口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王牧渊深深吸了一口气,煤尘味淡了,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草木气息。
然后他感觉到了。
左手掌心——一丝冰冷的寒意。
不是预警系统那种刺骨的冷。是很淡的、像针尖轻轻点了一下的那种冷。稍纵即逝,像错觉。
王牧渊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没有声张。没有看左手,没有停脚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那丝寒意压在心底,扛着麻袋继续往前走。
矿洞口外的斜坡上,最高的那堆煤渣堆后面,一个黑影缩了一下。
那个人趴在煤堆上,半个脑袋探出来,盯着矿洞口。看到王牧渊和李幕之走出来,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他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黄总……不好了……”
声音被夜风吹散,听不真切。
十一
“汽油。”
王牧渊把麻袋往地上一放,朝那几个还等在矿洞口的老总走过去。
刘总赶紧迎上来:“王总!解决了?”
“你们这有汽油吗?”王牧渊没回答他的问题。
“有、有!我让人去拿!”
几个矿工从一辆皮卡车里搬出两桶汽油。王牧渊提着油桶,和李幕之一起走到矿区外面一块空旷的沙石堆旁。
“你们都别过来。”王牧渊回头说了一句。
刘总和齐家兄弟对视一眼,乖乖站在远处。
李幕之把麻袋里的东西倒出来,堆在沙石堆上。王牧渊拧开油桶盖子,哗哗地浇上去。汽油味冲进鼻腔,混着那些东西上残留的檀香和腐臭,变成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气味。
李幕之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打着火,但没有马上扔。
王牧渊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压低声音:“不对……周围应该还有敌人。不致命,应该是有人在盯着。”
李幕之侧头看了他一眼:“能知道是谁吗?”
王牧渊摇了摇头:“不知道。上次我的车就被人动了手脚。”
李幕之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过会儿你好好感应一下我的车。”
王牧渊“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