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从柏林回到上海时，外滩的梧桐叶刚开始泛黄。
她没回苏州，直接拖着行李箱去了上海档案馆。
迈尔临行前给她发了封邮件，说林美怡1915年从汉堡遣返回到上海，遣返记录上的目的地写的是“Shanghai, Fuzhou Road”——福州路。
这条路上当年聚集了不少进出口商行和旧货铺子，很可能就是周少霖开出口行的那条街。
档案馆在黄浦区一栋老式办公楼里，走廊里有一股旧纸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
接待她的是位五十多岁的女馆员，姓陈，听说她要查民国时期的商业档案，搬出了十几本厚重的登记册。
苏晚在登记册里翻到了周少霖那家出口行的名字——瑞华行，注册地址是福州路128号，注册时间是1947年3月，股东名单上周少霖排在第二位，第一位是魏瑞华。
这和她之前在梁主任发来的档案里看到的完全吻合。
她继续往后翻。在1948年的商业登记注销册里，瑞华行的注销申请书上盖着上海商会的红印，注销原因是“经营困难，自愿歇业”。注销日期是1948年11月。申请书背面附着一张资产清单，列着出口行关闭时剩余的所有物品：三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台打字机、一个铁皮文件柜。
清单末尾还有一行手写备注，字迹和周少霖在新加坡公会木盒上刻的那个“霖”字收尾一样，微微往上一挑。备注写的是：存货若干箱，暂存福州路128号后间。
苏晚用手指点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把手机拿出来拍了张照，发给迈尔。
周少霖1948年关闭出口行时把一批存货留在了福州路老地址的后间。这批存货里很可能就有周家其他的缂丝残片。
档案馆闭馆时陈馆员过来催了一次，苏晚合上登记册，把这页的复印件申请单填好递过去，然后站在走廊里给吴悠打了个电话，说上海这边查到周少霖关张时存了一批货在老地址后间，她明天去福州路看看。
吴悠说福州路现在主要卖文化用品和教辅书，128号可能已经拆了，也可能改成了别的铺子。
苏晚收起手机，把行李箱存在档案馆门卫室，沿着福州路走过去，一个门牌一个门牌地找。
128号没有拆，门牌还在，但已经不是出口行了。
一楼临街改成了一家卖字画和旧书的小店，店名叫“墨香阁”，卷帘门关着大半，只留了一扇侧门半开着。
苏晚弯腰进去，店里光线很暗，墙上挂满了未裱的字画，角落里堆着几摞旧书和纸箱。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用放大镜看旧画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苏晚把瑞华行注销申请书复印件放在柜台上，指着“福州路128号后间”那行字，问她知不知道这间铺子以前是个出口行。
老太太摘下老花镜接过复印件凑近看了看，说瑞华行这个名字她没听过，但她小时候听父亲说过，这间铺子最早是一个姓苏的丝绸商人开的，抗战胜利后又转给了一个姓周的合伙人。
她家的铺子以前就在隔壁，卖文房四宝，后来隔壁关张了，她父亲就把两间铺子打通了。“你说的后间，是不是最里面那个小隔间？”
老太太领着苏晚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推开一扇木板门。
后间很小，没有窗户，墙上挂着一盏老式灯泡，拉绳开关已经断了，只用一根铁丝弯了个钩。
苏晚打开手机手电，看见角落里堆着几只旧木箱，木箱上积了一层灰，但箱体完好，没有被撬过的痕迹。木箱侧面贴着褪色的标签，标签上盖着瑞华行的椭圆形公章。
她把手机手电的光打在木箱盖板上，盖板上刻着一个“霖”字，刀法很浅，每一道都走得小心翼翼。和新家坡木盒上那个“霖”字同一个人刻的。
老太太站在门口没进去，只是看着苏晚把第一只木箱打开。
箱子里铺着一层软木衬垫，软木上并排放着三个无酸纸盒。
苏晚戴上手套，把第一个纸盒打开。巴掌大的残片，绛紫色绢底，缂着一小截兰草。右下角有一小截朱砂断枝。第二个纸盒里是竹叶残片，断枝也是朱砂。第三个纸盒里是菊瓣残片，断枝还是朱砂。
三片残片上都是朱砂断枝，收针弧度偏圆。这是周素心的手笔。
她打开第二只木箱。里面是一叠旧账簿，封面上盖着瑞华行的圆章。她翻开最上面那本，第一页是周少霖用蘸水笔写的存货清单，日期是1948年10月，瑞华行关张前一个月。
清单第一行写着“周素心缂丝残片七件，朱砂断枝”，第二行写着“周素卿缂丝残片五件，藤黄断枝”。两姐妹的东西，一共十二件。周少霖把她们的作品分开列了清单，没有混在一起。
第三只木箱里的东西和前两只完全不同。里面只有一只用绸布裹着的木盒，很旧，木料偏轻，盒盖上刻着一行字：“周采苹遗物”。
苏晚把木盒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把木梳，梳齿断了两根，背面用针尖刻了一个小小的“采”字；一块丝帕，边缘已经磨毛，丝帕上绣的不是缂丝，是一小截藤黄断枝。是周素卿的手笔。阿太用丝线把师傅的藤黄断枝绣在了丝帕上，给师傅留了一方纪念。
苏晚坐在地上，把木梳和丝帕放回木盒里，盖上盒盖。
周少霖把周采苹的遗物单独存进一只木箱，没有和那些残片放在一起。他保管了这三只木箱几十年，从新加坡到汉堡，从汉堡回上海，最后关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后间里。
老太太靠在门框上，看着苏晚把木箱一只一只合上，问她这些东西是不是很值钱。
苏晚站起来，摘下手套说不值钱，值钱的是有人把这些东西守了一辈子。
苏晚在墨香阁店堂的地上蹲了太久，站起来时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她把三只木箱里的东西重新清点了一遍，按照周少霖存货清单上的编号逐件核对。周素心缂丝残片七件，朱砂断枝，全部在。周素卿缂丝残片五件，藤黄断枝，全部在。周采苹遗物木盒一只，木梳一把，丝帕一块，和清单备注栏的描述完全一致。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逐件拍照存档，然后把东西放回各自的无酸纸盒，用记号笔在盒盖上标注编号。做这些事的时候她没说话，老太太也没说话，只是把台灯往她的方向挪了挪。
全部整理完已经是下午两点。
苏晚给吴悠打了电话，让她安排一辆苏博的运输车来上海，后间里有三只木箱需要运回苏州。
吴悠在电话里问木箱里是什么，苏晚想了想，说周少霖留的存货，周素心和周素卿的残片，一共十二件，还有周采苹的遗物。
吴悠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问她周少霖把师傅的遗物也留下来了，苏晚说是，是一把木梳和一方丝帕。吴悠说知道了，运输车明天一早到。
挂了电话，苏晚把三只木箱推到后间门口靠墙码好，用随身带的便签纸写了一张封条贴在木箱上，然后走进店堂问老太太能不能在封条上也签个名字做个见证。
老太太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支老式钢笔，在封条上写上陈小曼三个字，字迹有些抖，她写完把笔帽套回去，对苏晚说这些东西在这间铺子里放了快七十年，她父亲没动过，她也没动过，现在它们要走了，她总算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苏晚说这批残片运回苏博后会做正式鉴定和登记，到时候鉴定报告上会注明保存人是周少霖，发现地点是福州路128号后间，见证人是陈小曼。
老太太把钢笔放回抽屉里，笑了笑，说她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能在博物馆的档案里留个名字也挺好。
苏晚走出墨香阁时，福州路上的梧桐叶正被秋风吹得哗哗响。她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把手机备忘录里那份新整理的清单发给梁主任和海伦娜。
周慕林待考清单上原本还剩三件，上海这批十二件残片里有周素心的七件和周素卿的五件。周素卿的五件是藤黄断枝，其中三件在周慕林清单上有记录，两件没有，是新发现的。
她在邮件末尾写了一行备注：待考清单更新。余一件未确认，地点美国东部。
消息发出去后她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上眼睛。车窗外的上海街景在秋日午后往后退去，福州路的铺子越来越远。
周少霖1948年把这些东西锁在后间里，1950年代还从苏州跑来蹲在门口抽烟，他不知道后间里的东西什么时候能等到人来取。现在取到了。
开车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苏晚睁开眼说有点累，刚才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蹲了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