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开庭(二)
书名:翡翠之夜【耽美BL】 作者:黑巧 本章字数:4957字 发布时间:2026-06-03

沈昼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衬衫。袖口太长,领口太宽。不是他的尺寸。

“对。”

“为什么。”

“因为我想做你的弟弟。”

这句话落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没有回响。沈夜澜的手指在信纸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一直都是。”

他们走出法院时,曼德勒的太阳正沉向伊洛瓦底江。江面上漂着几艘装满柚木的货船,船工们已经下了锚,准备在岸边过夜。榕树下的小贩正在收摊,卖芒果的老妇人把没卖完的果子用报纸包好,塞进编织袋。

沈昼在江边站了一会儿。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泥土和远方海水的微咸。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带他来过曼德勒法院。不是来旁听,是来给一个在法院做清洁工的远亲送东西。母亲牵着他的手走过这条窄巷,在榕树下买了两串糖葫芦。那是他最后一次吃到母亲买的糖葫芦。那年他六岁。

十二年后,他一个人走进这栋法院。

他不是来旁听的。他是来做沈镇山的儿子。做一个罪犯的儿子应该做的事——不是逃避,不是憎恨,而是接下父亲留下的烂摊子,把那些被埋在矿道深处的名字一个一个挖出来。

“走吧。”他说。

沈夜澜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窄巷,影子被西斜的太阳拉得很长,铺在石子路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榕树下的老妇人已经收摊走了,只剩几片芒果叶子在地上被风吹着打转。

他们走到巷口时,一辆从克钦方向来的越野车正好停在他们面前。车门打开,吴温茂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他穿着那件矿区总管的旧工装,袖子上沾着新的泥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盒。

“吴伯。你怎么来了。”

“矿区食堂做的茶叶沙拉,”吴温茂把保温盒塞进沈昼手里,“貌山说你们今天在法院,肯定没好好吃东西。”

沈昼接过保温盒,打开盖子。茶叶沙拉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腌茶叶的酸,炸蒜片的香,花生碎的脆,全部拌在一起。和医院食堂的完全不一样。这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他怎么样了。”吴温茂问。

他问的是沈镇山。

“认罪了。宣判是两周后。”

吴温茂点了点头。他的独眼看向法院的方向,那栋淡黄色的三层砖楼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安静。他在沈家待了四十年,从来不是任何人的心腹,只是矿区里一个老实本分的管事。但此刻,他看着那栋楼的眼神,像看着一座压了他半辈子的东西终于开始松动。

“你爸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吴温茂忽然说,“他三十岁那年,在矿区食堂和工人吃一样的饭。有一回塌方,他自己拿着铲子下去挖人。那时候他还没学会说‘成本优化’这四个字。”

沈昼没有说话。

“我不是替他求情。”吴温茂转过身来,苍老的脸上表情很复杂,“我只是觉得——人是怎么一步步走到那个地步的。他走到那一步用了三十年。你两星期就到了。”

“到哪一步。”

“承认错。”吴温茂说,“他花了三十年。你只用了两星期。”

他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越野车在窄巷里调了个头,带着一阵柴油的黑烟驶向克钦方向。

沈昼捧着那盒茶叶沙拉,在江边长椅上坐下来。他分了一半给沈夜澜,两个人默默地吃着。江风吹过来,将一次性筷子上的饭粒吹凉了。远处伊洛瓦底江上的货船亮起了夜灯,灯光倒映在江面上,和水中的晚霞搅在一起,红一片金一片。

“两周后宣判。”沈昼说,“宣判之后我想休几天假。”

“去哪里。”

“曼德勒。林晚棠说遇难者家属要办一次追思会,在东三号井口。我说我会去。”他顿了顿,“你也去。”

“好。”

“然后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沈昼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沈夜澜房间里那个翡翠戒指,戒圈内侧刻着S.Y.,是他十六岁那年的笔迹。

“你把戒指留在你妈墓碑前了。你想带我去看看她吗。”

沈夜澜看着他。江风吹过来,将沈昼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把那些头发拨回去,手指在他太阳穴上停了一下。

“好。”

那天夜里,沈昼在庄园自己的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索性不睡了,披上外套走到雨廊下。雨季的最后几场雨已经过去了,夜空中露出一小片星群。密林里的虫鸣渐渐退潮,只剩远处伊洛瓦底江隐约可闻的水声。

他发现沈夜澜也没睡。

沈夜澜坐在雨廊另一端的长椅上,左腿搁在软凳上,膝盖上摊着那份叶怀远的履历表。那盏防风油灯放在他脚边,火苗平稳而安静。他借着灯光看那张黑白照片,看了很久。

沈昼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

“你在想什么。”

“想他下井之前在想什么。”沈夜澜说,“他是工程师。他知道那些支撑木上的裂纹在雨季意味着什么。他还是下去了。”

“因为有人需要他下去。”

沈夜澜没有回答。他把履历表翻过来,背面是林晚棠附的一张便签。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叶怀远,1999年2月下井前签的最后一份报告:东三号井第三段道支护裂纹扩大,建议立即停采维修。报告被驳回。”

驳回。

他父亲最后一次说“这里不安全,不要再挖了”。

没有人听。

沈夜澜把便签放回文件袋里,将文件袋放在腿边。他抬起头,看见夜空中那片星群正被薄云缓缓吞没,一颗接一颗隐入暗处。然后月亮也从云层后面漏出半张脸,照亮了整条雨廊。

“阿昼。”

“嗯。”

“今天在法庭上,你怕吗。”

沈昼想了想。“怕。不是怕别人知道我爸是罪犯。是怕他到最后都不肯承认。怕他站在被告席上还在说‘那是成本优化’。”

“但他没有。”

“对。他认罪了。他说林启明是好人。”沈昼低下头,“那一刻我觉得,他不是个好父亲。但他至少没有在最后时刻还继续骗我。”

他将头靠在沈夜澜的肩膀上。那个动作现在他已经很熟练了,不需要犹豫,不需要找理由,只是在想靠的时候就靠过来。

“两周后宣判。之后探视的时候我要问他一个问题。”他说。

“什么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后悔的。”沈昼说,“是在签备忘录的时候,是在矿难发生的时候,还是在妈妈死的时候——还是在你每天半夜翻那本相册的时候。”

他没有说出“爸爸”两个字。他说的是“你”。沈夜澜注意到了。

这是一个儿子在用最平和的语气,问一个罪犯最后的心事。

第十二章宣判

宣判那天,曼德勒没有下雨。

旱季的第一场风从伊洛瓦底江面上吹过来,将法院门口那棵老榕树的气根吹得轻轻摇晃。阳光是淡金色的,不像雨季那样被云层滤得灰白,也不像盛夏那样毒辣,而是温吞吞地铺在法院淡黄色的外墙上,把整栋楼照得像一块搁置了很久的老蜜蜡。

沈昼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这一次他没有坐在角落。他选了一个正对法官席的位置,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系了领带——那条蓝色的、他自己系不好的领带。今天早上他又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最后是沈夜澜推门进来,从他手里接过领带两端,沉默地绕了个半温莎结。

“今天系了。”沈夜澜说。

“今天得系。”他说。

沈夜澜没有问他为什么。他也没有解释。但他知道沈夜澜懂——今天他来旁听,不是作为罪犯的儿子,是作为矿区现在的经营者。他要让法官看见,沈家不是只有沈镇山。

沈夜澜坐在他左边。林晚棠坐在他右边。再往右是遇难者家属那一排,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又来了,今天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白底碎花上衣,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矿工,穿着过于宽大的工装,对着镜头局促地笑。她旁边那个眼睛红红的年轻人也在,今天换了一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太紧,喉结在布料的勒痕下滚动。

林晚棠低声告诉沈昼,那个年轻人叫貌梭,是西区矿道遇难者的儿子。他的父亲死在1998年,不在沈镇山签的那份备忘录覆盖的时间范围内,但他说今天一定要来——因为他等了二十多年,第一次看见有人为矿区的死者上法庭。

法官入场时,所有人起立。法槌敲响,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得很远。

沈镇山被法警带入被告席。他比两周前更瘦了,颧骨的棱角几乎要刺穿皮肤,眼眶深深凹陷下去。但脊背依然挺直,灰色衬衫熨得一丝不苟。他在被告席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旁听席。

这一次,他看见了沈昼。

沈昼坐在第一排正中,系着他系不好的领带,穿着深蓝色的衬衫。两个人的目光在法庭的空气中相撞,隔着不到五米的距离。沈镇山看了他很久——久到法警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示意他坐下。

他没有坐。

他对着沈昼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颔首,而是更低一些、更慢一些的——像一个人在认错。

沈昼也对他点了点头。

法官开始宣读判决书。刑期八年,商业欺诈罪与过失致人死亡罪并罚。由于被告自首配合调查、主动履行民事赔偿,法庭酌情从轻量刑。民事赔偿部分沈镇山已经提前履行完毕,遇难者家属代表在庭前签署了谅解书,这份谅解书被法官当庭宣读。

旁听席上很安静。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咒骂,没有人在法官念完最后一句时突然站起来喊“不服”。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把照片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从脸颊滑落,但她没有出声。

她旁边的年轻人——貌梭——站起来,声音沙哑:“法官,我想说一句话。”

法官看了看他。“与本案有关吗。”

“没有。我只是想说,我爸叫貌钦。不是‘貌某’。”

他把手里攥着的一张皱巴巴的事故报告举起来。那张纸被折了很多次,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纸上印着他父亲的死亡记录,死者姓名栏写的是——“貌某(身份待查)”。

“他的身份查清楚了,”貌梭说,声音发抖但很响,“他是我爸。他叫貌钦。他在西区矿道干过十五年。”

法官沉默了。他没有敲法槌。

“请书记员将这位先生提供的姓名信息记录在案,”他说,“矿区事故遇难者身份更正,不在本案审理范围内,但本庭会将此材料转交矿业部。”

貌梭坐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伸手握住他的手,枯瘦的手指与年轻粗大的指节交叠在一起。法庭的百叶窗被风吹动了一下,阳光在旁听席的地板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法槌落下。审判结束。

沈镇山被法警带离被告席。他走向侧门时,经过旁听席第一排。沈昼站起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低矮的木制栏杆。

“阿昼。”

沈镇山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第一排的人能听见。

“矿区的事,辛苦你了。”

“不辛苦。”沈昼说,“是我该做的。”

沈镇山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沈昼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后悔,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极为克制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欣慰。

“你比你爸强。”沈镇山说。

这是沈镇山有生以来,第一次承认有人比他强。那个人是他的儿子。而他说的“你爸”,指的是他自己。

法警轻轻碰了碰沈镇山的手肘。他点了点头,跟着法警走向侧门。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夜澜一眼。

“你的腿,下雨还疼吗。”

“不怎么疼了。”沈夜澜说。

“曼德勒档案馆有一份叶怀远的安全建议书,关于排水系统的,”沈镇山说,“1998年被驳回的那份。我让人重新调出来了。原件在矿区档案室,复印件在我书房抽屉里。你回去之后,交给阿昼。”

他顿了顿。

“你爸写的方案,是对的。”

侧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沈夜澜看着那扇门,手不自觉地按在左腿上。腿今天没有疼,旱季的风很干爽,钢钉安安静静地长在骨头里。但他感觉到另一种钝痛——不是从腿上传来的,是从更深的某个地方。

你爸写的方案,是对的。

这句话沈镇山藏了二十多年。从他驳回叶怀远的排水方案那天起,从他用红笔在备忘录上写下“降50%也够了”那天起,他就知道什么是对的。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用了太长时间才说出口。

走出法院时,阳光正好。榕树下那个卖芒果的老妇人还在,这次她没有收摊,而是支起了一把遮阳伞,伞下摆着切好的青芒果,撒着辣椒粉和盐。几个刚旁听完庭审的记者围在摊前买芒果,他们低声交谈着,偶尔在录音笔上做简短的标记。

林晚棠站在榕树下,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那人是曼德勒独立调查机构的记者,两周前在法庭上做全程记录的那位。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判决书副本,正对林晚棠说着什么。林晚棠听着,偶尔点头。

沈昼走过去时,记者转身朝他伸出手。

“沈先生。我是貌丹。”

“你好。”沈昼握住那只手。

“我一直在跟踪报道矿区事故的系列新闻,”貌丹说,“你上次提供的排水系统图纸已经用在新一期的调查报道里了。矿业部上周发了一份文件,要求克钦矿区所有矿井在旱季结束前完成排水系统升级。他们引用了你那份环评报告里的数据。”

沈昼点了点头。“东三号井的完整档案公开申请,批了吗。”

“批了。矿业部今天早上刚发的批文。”貌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沈昼,“从1940年代起的所有事故记录,都可以在矿区档案室公开查阅。你是第一个主动提出这种申请的矿主。”

沈昼接过批文。薄薄一页纸,盖着矿业部的红色印章。他把批文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他父亲从拘留所寄来的第二封信,今天早上到的,他还没有拆。

“还有一件事,”貌丹说,“我想为西区矿道的遇难者做一篇专题报道。貌钦——就是刚才在法庭上说话那位——他父亲的死亡记录被写成‘身份待查’,这一类的事故在西区还有很多。林女士说西区的档案不在东三号井的范围内。”

“不在,”沈昼说,“西区矿道是1997年封的,档案在旧办公楼三楼的铁皮柜里。我已经让吴温茂去找了。”

“找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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